第四回燕京城中逢故剑铁衣寒刃各峥嵘
沈逸和柳青禾到达京城，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从终南山北上，途经洛阳、保定，一路风尘仆仆。沈逸心里装着事，路上话不多。柳青禾倒是自在——她像是把这次北上当作了一趟远游，该吃吃该逛逛，见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凑过去看一看。
沈逸有时候会想，这个姑娘究竟是心太大，还是压根儿就没把前面那些追杀当回事？
但有一件事沈逸必须承认——柳青禾比他想象的有用得多。
她不仅嘴利索，心思也活络。路上打尖住店、问路打听、应付盘查，全是她一个人包了。几句话就能让店小二掏心掏肺，几句玩笑就能打消官差的疑虑。沈逸只需跟在她身后当个闷葫芦。
“到了。“柳青禾站在正阳门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子脚下就是不一样，连城墙都比别处高三分。“
沈逸望着那巍峨的城门楼，没有说话。
京城。
他出生在这里，却对这里毫无记忆。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不是衣锦还乡，而是来讨一笔血债。
——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沈逸在房间里摊开一张京城地图，这是他沿途买的。他虽然第一次来京城，但多年游方行医的经验告诉他：到一个陌生地方做事，先把地形摸清楚，至少要知道——万一跑路，往哪儿跑。
“你要怎么找慕容彻？“柳青禾坐在窗台上，一边剥桔子一边问。
沈逸没有抬头：“慕容彻在京城有商号。他明面上是富商巨贾，在琉璃厂开了三家古玩铺、两家当铺。“
“那他背后的身份——“
“慕容世家在江湖上经营数十年，几乎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商号叫'宝蕴楼'，琉璃厂最大的一家。“
柳青禾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拍手跳下窗台。
“我去。“
沈逸抬头：“你去？“
“你一个游方郎中，穿着一身青布衫走进宝蕴楼，说要见慕容大老板——人家不把你轰出来才怪。“柳青禾拍了拍胸脯，“我柳家可是江南数得上号的绸缎商。我爹和宝蕴楼做过生意，我去，名正言顺。“
沈逸沉默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太危险。慕容彻知道我的存在，他的人在太湖截杀过我们。如果你去——“
“所以我才要去。“柳青禾打断了他，“你想想，太湖截杀那件事之后，慕容彻肯定以为你已经躲起来了，不敢露面。但如果我去宝蕴楼，以一个普通商人的身份打听——他会把我当成谁？一个路过京城的江南富商之女。“
“他不会怀疑？“
“我有什么值得他怀疑的？“柳青禾摊了摊手，“我就是个来做生意顺带逛街的大小姐。我这样的，在京城一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沈逸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姑娘，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面对危险，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来劲。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逸问，“你跟我素不相识，只是半路同船。太湖上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后面的事和你无关。“
柳青禾的笑容淡了淡。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娘的遗言是什么吗？“
沈逸摇头。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沈的年轻人来找你，你要帮他。能帮多少帮多少。“
沈逸愣住了。
“你娘……认识我父亲？“
“我不知道。“柳青禾说，“我以前也不知道。是你师父那天在道观里说了我娘的名字，我才想起来——娘临终前确实说过这句话。我当时以为她病糊涂了。现在看来——“
她没有说下去。
沈逸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柳青禾，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定下了。
——
第二天晌午，柳青禾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碧玉步摇，腰间挂的还是那管玉箫——但这次是光明正大地挂着，看起来就像个随身带乐器的富家千金。
她提着裙摆走进琉璃厂宝蕴楼的时候，沈逸正坐在对面的茶馆里，隔着窗户看着。
宝蕴楼确实气派。三开间的门面，黑漆金字招牌，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进出的人非富即贵，门口的小二看着就比别家精神三分。
柳青禾进了宝蕴楼，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
沈逸结了茶钱，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慕容彻不在京城。“柳青禾说，“据说一个月前就去了扬州。店里的掌柜说他此行是去收一件稀世珍宝——镇河之宝。“
“什么镇河之宝？“
“没说。但我打听了一下——宝蕴楼的东家就是慕容彻，这点没错。而且我还打听到另一件事。“
柳青禾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有人在打听你的下落。不是官府，是江湖人。“
沈逸眉头一皱。
“什么来路？“
“铁剑门。“
——
铁剑门。
沈逸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北方第一大派，掌门铁中玉，人称“铁面剑神“，一口玄铁重剑在江湖上罕逢敌手。铁剑门门规森严，门下弟子行事方正，在武林中口碑极好。
但沈逸和铁剑门素无来往。
为什么会有人打听他？
“人在哪儿？“沈逸问。
“前面街口的醉仙楼。几个铁剑门弟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沈逸略作思索，说：“我去会会。“
柳青禾一把拉住他：“等等——你就这么去？你知道是敌是友？“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就因为不知道，才要去问清楚。“
柳青禾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松了手，叹了口气：“行。我跟你一起去。顺便说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很头疼。“
沈逸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大概是他这些天来离“笑“最近的一次。
——
醉仙楼二楼。
沈逸上楼的时候，扫了一眼全场。七八张桌子坐了四五桌食客。靠窗的那桌坐着三个带剑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灰布劲装，桌上放着一柄剑鞘上刻着铁纹的长剑。
铁剑门的弟子。
沈逸走过去，拱手道：“几位可是铁剑门的高足？“
三个年轻人同时抬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剑眉星目，气度沉稳。他看了沈逸一眼，目光落在沈逸腰间那柄普通的青锋剑上，开口道：
“阁下是——“
“在下沈逸。“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为首那人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炬：
“你就是沈逸？“
“正是在下。“
那人盯着沈逸看了半晌，忽然抱拳道：
“在下铁剑门大弟子，展锋。我们掌门有请——请沈大夫到铁剑庄一叙。“
“你们掌门认识我？“
“不认识。“展锋摇头，“但掌门说——有一个人，希望他见你。“
“谁？“
展锋没有直接回答。他压低了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鹿鼎公。“
沈逸的心猛地一跳。
鹿鼎公——韦小宝。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二十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有人说他被康熙秘密处决了。关于他的传闻像湖面上的涟漪，一波散了又一波。但从来没有人真正找到过他。
铁剑门掌门，认识韦小宝？
沈逸看着展锋，展锋的目光坦然，不像是在说谎。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柳青禾悄悄扯了扯沈逸的袖子，凑到他耳边：
“你真信他？“
沈逸看了展锋一眼，又看了看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不信。“他低声说，“但我去。“
说罢，他大步走向楼梯。
柳青禾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
“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不会说'不'字？“
铁剑山庄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铁脊山上。
沈逸和柳青禾跟着展锋一路西行。山路崎岖，两边的松柏郁郁葱葱，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出。快到山门的时候，沈逸看到了一块巨大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
“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八个字，字字如铁。
展锋说：“这是我们铁剑门的祖训。铁剑门下，从无叛徒。“
沈逸看着那八个字，心中微微一凛。
铁剑门这样的门派，传承数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武功，是骨头。
——
铁剑山庄比沈逸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只是一个灰砖灰瓦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个演武场，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
展锋把他们领进了正堂。
正堂正中坐着一个中年汉子，约莫五十岁出头，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棱角分明，两鬓略见斑白。他的身前横放着一柄剑——剑鞘黑沉沉的，比寻常长剑宽了一指、厚了一分。
正是铁剑门掌门，铁中玉。
“沈大夫远道而来，请坐。“铁中玉的声音不算大，但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沈逸拱手行礼，在主位侧首坐下。柳青禾坐在他身侧。
“不知道铁掌门找在下，有何指教？“
铁中玉没有马上答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请说。“
“他说——如果你查到了京城，那就不要再往前了。前面是深渊。“
沈逸眉头微微一皱：“这话，是鹿鼎公韦大人让铁掌门转达的？“
铁中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又喝了一口茶。
“沈大夫，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铁中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父亲死的时候，也是二十六岁。“
沈逸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
“铁掌门——认识家父？“
铁中玉慢慢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屋顶的方向，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不认识你父亲。但我认识你母亲。“
沈逸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娘——“
“你娘苏芷，是我师妹。“
铁中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堂内的人能听见。
“她原本是我师父的女儿——也是铁剑门的大小姐。“
轰——
沈逸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柳青禾也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震惊。
铁中玉看着沈逸那震惊的面容，缓缓继续道：
“我师父——你的外公——叫铁剑候，是铁剑门的上任掌门。当年他反对你娘嫁给沈云亭，你娘便脱离铁剑门，从此与铁剑门再无瓜葛。后来沈家出事，师父悲痛过度，次年便过世了。“
铁中玉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一直不知道，师妹还留下了一个儿子。直到三天前，有个人找到了我。“
“谁？“
“鹿鼎公。“
铁中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逸面前。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逸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慕容彻的根在宫里。他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