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飞吗?
演武堂的灯火在深处摇曳,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神无敌走过长长的甬道。青石板依旧冰凉,但方才那一战留下的寒意,似乎已渗进骨髓,怎么走都甩不掉。他握紧了“无回”剑——剑已归鞘,但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温狗屎手指那粘稠阴冷的触感。
过关了。
可这“过”字,带着血腥味。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没有雕花,没有漆彩,甚至没有门环。就这么静静嵌在石墙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神无敌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肩井穴处还隐隐作痛,那股阴寒劲力虽被雷无神驱散了大半,但残余的凉意像小蛇般在经脉里游走。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前,犹豫了一瞬。
门内是什么?
第二关?还是另一场更诡异的考验?
“吱呀——”
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拉开,而是像被一阵极轻柔的风吹开。门内没有风,只有光。
柔和而温暖的光,从室内倾泻出来,洒在神无敌沾满尘土的靴尖上。
室内很简洁。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他正低着头,用一支细毫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桌上除了一方砚台、一盏青瓷茶碗,别无他物。
墙边立着两排书架,架上没有书,只有一卷卷用丝带系着的卷轴。
房间角落里燃着一炉香,烟气袅袅,是檀香,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药草的清苦气。
神无敌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那男人抬起头。
神无敌心头一跳。
这男人的脸很英俊,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而是一种温润如玉、让人看了很舒服的英俊。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偏偏,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古井的水,不起波澜,却又深不见底。他看着神无敌,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包容的注视。
“进来吧。”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陈年的酒,醇厚而温和,“把门带上。”
神无敌依言走进,反手轻轻掩上门。木门合拢的瞬间,室外的喧嚣与寒意仿佛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室内温暖的灯光、淡淡的檀香,以及那男人平静的注视。
“坐。”男人指了指桌前的一张梨花木圆凳。
神无敌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他偷偷打量对方,月白长衫质地极佳,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不张扬,却透着矜贵。这人是谁?也是六分半糖的堂主?还是……温巨坑本人?不,不像。温巨坑据说已年过五旬,而这人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六。
“喝口茶,定定神。”男人将手边的青瓷茶碗推过来,碗里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神无敌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将体内残余的寒意驱散了些。
“方才在演武堂,受惊了。”男人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温老脾气古怪,出手也没个轻重,让你见笑了。”
神无敌握着茶碗的手一紧,指节咯咯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对方平静的脸,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和屈辱又隐隐翻腾起来。
“前辈……”他声音有些干涩,“那位温老……他为何要取那样的名字?他……他可是故意要辱没巨坑宗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神无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他缓缓道,“有人叫阿猫,有人叫阿狗,有人叫巨坑,自然也有人叫……狗屎。重要吗?”
“重要!”神无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巨坑宗师之名,天下共仰!岂容他人如此玷污!这不仅仅是名字的问题,这是……这是对宗师威严的挑衅!是对所有崇拜宗师之人的侮辱!”
他说得很快,很急,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亮得灼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男人静静听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却愈发深邃。等神无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很愤怒。”
“是!”
“所以,你想教训他。”
“是!若非武功不济,我定要让他跪在宗师面前,亲口收回那污秽之名!”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神无敌紧握茶碗、指节咯咯作响的手上。
“那么,”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你想飞吗?”
神无敌愣住了。
飞?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问题?轻功?还是……
“不是问你想不想飞起来,也不是问你能不能飞。”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而是问,你想飞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神无敌,望向虚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怅然。
“飞起来,就能高处不胜寒。飞起来,就能一步上青天。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吟诗,又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梦境。
“成名的契机往往就在眼前,就看……如何抉择。”
神无敌的心,猛地一跳。
飞。
这个字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血液里所有躁动的因子。他当然想飞!从琅琊那个小县城一路狂奔到长安,日行八百里,马累死了也不肯停,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飞”起来?飞离那狭小的天地,飞到这江湖之巅,飞到那个传奇的名字身边,让所有人看见他神无敌的光芒!
能在偶像巨坑身边飞起来——
那将是武林,天下,所有有梦想的年轻人的夙愿!
他呼吸急促起来,胸中热血翻涌,方才的愤怒和屈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冲散了。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平静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无限的可能,像一扇即将为他打开的门。
“我想!”神无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当然想飞!做梦都想!前辈,我神无敌苦练剑法十五年,在琅琊未逢敌手,却始终觉得天地太小!我要更大的舞台,更高的山峰!我要让我的名字,响彻江湖!我要……我要追随巨坑宗师,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二十五年的渴望、执着、以及那份近乎卑微的狂热崇拜,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一个能理解他梦想的人。
男人——六分半糖十二糖主之一,在糖内份量极重的二糖主,萧伤——静静地看着他。
萧伤。
一钩断魂的萧伤。
如果一剑断肠梁阿四是温巨坑的双臂,那么萧伤就是温巨坑的大腿之一。所谓大腿,就是六分半糖的重要支柱,他基本可以代表温巨坑,执行一些巨坑不能出面做的事。钩法通神,心思更深。温巨坑能将第二关“人心拷问”交给他,足见信任。
此刻,萧伤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看着他因梦想而颤抖的嘴唇。
他内心,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触动,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竟然……有了退休的打算。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荒谬。萧伤今年不过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的年纪。他跟着温巨坑从微末到辉煌,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尔虞我诈,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他从未想过“退休”二字,那是弱者和失败者才会考虑的事情。
可看着神无敌,看着他那份纯粹到几乎愚蠢的热血和冲动,萧伤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江湖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钩下亡魂无数,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他得到了权势、地位、财富,可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问自己:这一切,真的是当初想要的吗?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的热血,一样的冲动,一样的对那个传奇名字的疯狂崇拜,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江湖,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萧伤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回到了嘴角。
“飞,当然要飞。”萧伤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但要飞得好,飞得有名。莽撞地扑腾几下就摔下来,那叫坠亡,不叫飞翔。”
神无敌用力点头,眼神炽热:“请前辈指点!”
萧伤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微冷:“不过,在飞之前,有些障碍得先扫清。”
神无敌一愣。
萧伤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听说,你对温老……很不满?”
神无敌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了。他挺直腰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前辈明鉴!我很难相信,你们六分半糖居然有如此辱没巨坑宗师的恶人!温狗屎……这名字简直是对宗师的亵渎!你们……你们这是失职!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巨坑宗师?如何看待六分半糖?”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就是维护温巨坑名誉的正义使者。
萧伤玩味地看着他。
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让他忍不住想嘲笑。太天真了。也太……好利用了。
“温狗屎,”萧伤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这名字是有些狗屎。”
他顿了顿,看着神无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但是他的武功很奇特。阴柔诡谲,专破内家真气,寻常高手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你能撑过三招,只受了点轻伤,已算难得。”
神无敌听了,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胸膛挺得更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随即又被愤怒取代:“武功再高,也不能如此侮辱宗师!此等行径,绝不能容忍!”
萧伤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
门无声地开了。
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两人走到萧伤桌前,躬身行礼:“糖主。”
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萧伤指了指神无敌,对两人道:“这位是神无敌,琅琊来的剑客。方才在演武堂,被温老‘指点’了三招。”
两人同时看向神无敌,目光在他破碎的衣襟和额头的血印上扫过,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评估。
高的那个——马超——微微颔首:“能接温老三招而不死,有点本事。”
矮的那个——血河——则嘿嘿一笑,小眼睛眯得更细了:“温老的‘蚀骨指’可不好受,少侠现在肩膀还疼吧?”
神无敌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背,抱拳道:“两位兄台,幸会。”
萧伤不再看神无敌,目光落在马超和血河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俩去找到那个叫温狗屎的老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让他从长安城彻底消失。”
马超和血河同时躬身,应道:“是。”
没有问原因,没有犹豫,仿佛萧伤让他们去杀一只鸡、踩死一只蚂蚁那般自然。
神无敌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萧伤平静的脸,又看看马超和血河毫无波澜的表情,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消……消失?
从长安城彻底消失?
意思难道是……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激动、以及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没想到,这位二糖主竟然如此果决,如此……护短!为了维护温巨坑的名誉,为了安抚他这个新来的、尚未正式入门的人,竟然直接下令,要除掉那个侮辱宗师的恶徒!
这是何等的重视!何等的……知遇之恩!
神无敌“噗通”一声,从圆凳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前辈!二糖主!”他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神无敌……神无敌何德何能,竟让糖主如此……如此为我做主!此等恩情,神无敌没齿难忘!从今往后,神无敌这条命就是糖主的!就是六分半糖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说得声泪俱下,真情流露。从小到大,除了师傅,从未有人如此看重他,如此为他出头。这一刻,萧伤在他心中的地位,几乎要追上温巨坑了。
萧伤静静地看着他磕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平静如水。等神无敌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他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神无敌这才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咧开嘴笑了,那两颗微凸的门牙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看向马超和血河,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两位兄台,那温狗屎武功诡异,阴毒得很,你们……千万小心!”他忍不住提醒,语气真诚。
马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血河则嘻嘻一笑,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少侠放心,温老那点本事,我们兄弟清楚得很。他擅长的是偷袭和蚀骨阴劲,正面对敌嘛……嘿嘿。”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神无敌用力点头,拳头紧握:“好!好!有两位出手,那老匹夫今日必死无疑!”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闪着快意的光芒。温狗屎,你敢辱我偶像,这就是你的下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黑衣老者血溅当场、尸骨无存的凄惨模样,胸中郁积的恶气终于得以舒展。
萧伤挥了挥手。
马超和血河再次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室内又只剩下萧伤和神无敌两人。
神无敌依旧激动难平,胸膛起伏,看着萧伤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和感激。
萧伤却已重新拿起了笔,低下头,继续在宣纸上写着什么,仿佛方才那一道足以决定人生死的命令,不过是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粒尘埃。
“第二关,你过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温和,“回去休息吧。后面还有考验,养好精神。”
神无敌连忙躬身:“是!多谢糖主!神无敌定不负糖主期望!”
他倒退着走到门边,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室内,檀香依旧袅袅。
萧伤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眼神深邃难明。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飞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
“局”。
门外,甬道依旧昏暗。
神无敌脚步轻快,几乎要跳起来。他握着剑柄,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方才的伤痛和疲惫一扫而空。二糖主萧伤的形象在他心中无比高大,他甚至觉得,能遇到这样的贵人,自己真是三生有幸!
温狗屎,你今天必死无疑!
他心中恶狠狠地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却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
温狗屎真正的身份,足可以改变他的人生。
那个佝偻、阴森、武功诡谲的黑衣老者,根本不是什么“辱没宗师的恶徒”。
他是。。。。。。。。。。(ー̀ε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