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啬夫又与魏无忌讲了许多，有关铁矿的和无关铁矿的，东拉西扯，滔滔不绝，魏无忌安静地听着，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时不时附和两句，等到这位山啬夫讲述的口干舌燥时，他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忽然发现自己的直属上司与大王正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吓得他连忙闭上了嘴。
魏无忌被他其中的一句话语所吸引了。
“据您所说，魏国最大的铁石开采之地是在山阳，是河内的山阳邑吗？”
山啬夫诚实点头：“正是如此。”
魏无忌疑惑看向他，“我跟随王使赈灾，前往山阳邑砍伐林木时，怎么没有见到呢？”
山啬夫解释道：“铁矿的矿脉在更深处的密林中，您看不到很正常。不过，在砍伐林木时，您有没有注意到远处一片片荒芜的山坡？”
魏无忌点点头，在山阳邑的一天里，他的确能望见远处一片片的荒山。
“那便是以前冶铁的地方，冶炼铁时需要比铜更多的碳，因而所需的木材也会更多，冶铁之地附近的山林砍尽，便要转移他处...在芒砀山也是这样一副场景。”
铁矿与青铜相比燃点更高，通常来讲，炼制一吨铁矿就需要燃烧近十吨木材制成的木炭。
一座中型冶厂，就可以称得上吞林巨兽了。
得亏战国时期人口稀少，人均摊下来能有几十亩的山林，方才能撑得起如此庞大的消耗。
不拿便宜好用的煤炭炼铁，并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不能用。
原煤在未经洗煤炼焦之前，用来燃烧后会释放大量杂质，用它来冶铁，铁器就会变得非常脆，稍微一受力就会断裂。
魏无忌有了总结，同时，也开始盘算起来。
先秦人们已经形成了一整套青铜开采冶炼的工艺，比如对于青铜矿脉的勘探，矿洞的竖井、平巷、盲井、斜巷，人们都能熟练掌握，掘进，支炉，通风，排水一整套矿业工程，是完全可以套用在铁矿上面的。至于开采工具，先用青铜工具开采铁矿石，铁矿石冶炼成铁器再用来开采铁矿石就行。在开采这一块，暂时没有技术难度，只要官府愿意，完全可以尝试大规模开采。
原料与开采没有难度，各国之所以不愿投入钱财，是因为目光短浅，看不到日后的前景与回报。
就像是后世的锂矿石和稀土，在锂电池没出现前，三四万就能买到一吨，后来价格一路暴涨，最高冲到了六十万元每吨；稀土常年被当作矿石伴生废料丢弃，后面相关技术攻破，不也一跃成为了管控资源吗？
铁矿本身就是重资产，一次性投入大，持续消耗高，资金回流慢只是最小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地理位置，山阳地区正处于秦国的兵锋下，想要在那里搞重资产，必须要投入大量的人力与财力，魏无忌重新看向自己王兄，他这个样子，不像是能轻易投钱的。
魏国依托鸿沟水系，每年能收取庞大的商业税值，这也是为什么魏国在外屡屡受挫却依然挺立不倒的原因之一，可即使有这么强大的家底，想一次性拿出推动铁器前进的钱，也得肉疼很久，所以必须得让王兄亲自看到回报，才能拉来“投资”。
恰巧，魏无忌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手握技术，缺少金主投资的人。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于是他匆忙向魏圉告退，马车直奔大梁的南部外郭城而去。
这里有着整个大梁唯一合法售卖武器的市列，比如短剑、配剑、小刀等等，不过需要进行登记，更多的是买卖农具、生活器具的市列，比如耒、耜、犁、锸，或者斧、斤、凿、锯。
魏无忌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这次芒卯跟随在了魏无忌的身后，魏无忌的盛名是众所周知的，刚好抵消了芒卯在大梁的顶顶恶名，因而芒卯没有挨揍，只是承受了不少白眼。
魏无忌顶着密集的目光，在河内时，他已练就如魏增般面不改色的本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铸冶之列的列首，临街好几间连通肆屋，便是孔氏的铺子了。
前店分类摆放着不少成品的铁器，四周围满了正在选购的买家，人声嘈杂，在看到魏无忌后，竟然有不少士人主动作揖，只有三三两两的庶民退到一旁静立观望。
魏无忌心道果然，铁器并不是普通百姓能够用得起的，他对着这些人的方向一一拱手回礼，又拉着距离比较近的几人谈话。
“二三子是来买什么的？”
“信陵君，我们想买几柄算剑用来防身！”几位青年被魏无忌搭话，兴奋道。
“一柄短剑要多少钱呢？”
他们明显露出心疼神色：“大概要十釿左右，精良一点的需要二十釿，我们想去赵国投奔平原君，买来路上防身！”
釿布，是魏国后来发行的法定货币，分为两釿、一釿和半釿，外表为青铜铲形，它最早是重量单位，后来慢慢就成了交易面值。与铜贝小钱换算，一釿大概就是三十钱。
一柄普通的铁剑竟然要三百钱，足够买两柄青铜剑或者十石粟了！
魏无忌点点头，对他们说了些祝福的话，这才寻找下一个人。
他又拉住了旁边静立的黝黑汉子，农夫打扮，察觉到魏无忌朝自己走来后，他微不可察地后退两步。
魏无忌笑道：“您为什么要害怕呢，我难道还会伤害您吗？”
那人一同笑出声：“您是个善人，当不会伤害我。”
“您来这里是要买什么吗？”
“不瞒您说，我来是想买一副犁冠，可是太贵了，足足要我一百钱！”农户叹了口气，一百钱，别看只是两亩多的收成，但这都能让一家四口省吃俭用一个月了，落在谁身上不心疼？而且铁犁冠又是消耗品。
“那您还买吗？”
“买，贵也要买！”他咬牙道，“大梁周边的地能一岁两熟...不买犁冠怎么有力气耕？”
“像您这样有肥田能耕的人，户户都能买得起铁犁冠吗？”
农户不假思索道：“咬咬牙是没问题的，但其他地方就不行了，铁犁保养得再好，耕上个三四百亩也会报废。”
魏无忌点点头，道：“谢谢您能回答我的问题。”
“能与您交谈，是我的荣幸...”
两人谈话时，远处两道人影匆匆赶来。
“家主，就在前面！我看清了，是信陵君亲自来了...”
肆宰跟在家主身后，气喘吁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