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袋。
她进门的样子和平时不同，脚步比平时快。她没有换鞋。她直接走到客厅中央。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拉链没拉好，袋口开着，露出一叠泛黄的纸。
陈枫正在吃林远留的饭。他放下筷子。
“什么？“
苏敏没有马上回答。她脱掉外套，动作比平时快。她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然后她在茶几边上站着，看着那个文件袋。像在决定怎么开口。
“镜会的旧档案室。地下二层。湿度控制。温度控制。普通成员没有权限进去，但我托了一个人。“
“什么人？“
“你不认识。一个老档案员。他欠我人情。“
苏敏拉开文件袋的拉链。她从里面拿出一叠纸。纸是泛黄的。是时间在纸上留下的颜色。纸的质地看起来和普通纸张不同，更厚。更粗糙。表面有一种类似蜡质的反光。
“这是什么纸？“
“防油纸。也叫抗油纸。以前用来包食品的，防水防油。字写在上面不容易被侵蚀。“
苏敏把纸放在茶几上。纸张摊开的时候，陈枫注意到纸的边缘有细小的波浪形变形。像被水泡过。但纸张本身是干燥的。那些波浪是旧痕迹。
纸上是手写字。
字迹和陈秀兰的不同。陈秀兰的字迹工整、圆润、有规律，像一个有耐心的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但纸上的字迹不同。笔画更棱角分明。用力更重，有些笔画的末端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写信的人写字的时候非常用力。是急。像有很多东西要写下来，怕时间不够。
苏敏说：“你奶奶的字迹你认识吧？“
陈枫点头。
“这不是她的。“
“对。这是你奶奶的妈妈写的。“
陈枫的手指停在纸张上方。没有碰到纸面。
“太奶奶？“
“你奶奶陈秀兰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档案里没有记录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编号。代号：门后。编号：M--003。“
苏敏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纸。这张纸更薄，像是后来复印的副本。上面是打印体的文字，镜会的档案记录格式。标题是：
“M--003接触记录摘要“
陈枫开始读。
M--003：女性。首次接触时间未知（推测为1963-1967年间）。非穿越者身份，本人声称未曾“穿越“。首次接触裂缝的方式为被动接触。
“不是穿越者？“陈枫抬起头。
苏敏摇头。“她是被裂缝卷进去的。“
他低头继续看。
记录时间：1971年。接触地点：FJ省某乡镇。接触时天气状况为暴雨。房屋后面有一处地窖。暴雨过程中地窖进水，M-003下地窖查看时，“地面开裂“。
“她是第一个被裂缝选中的人，在你奶奶之前。“
陈枫看着她。“太奶奶比我奶奶更早接触到裂缝？“
“对。你奶奶是继承者。你太奶奶才是第一个。“
陈枫重新看那些防油纸上的字迹。太奶奶的字。棱角分明的。用力的。急切的。
他读了一段：
“地窖里的裂口是朝上的。水没有灌进去。是裂口把水吸走了。我看到的时候，那个裂口像一只眼睛。它看着我。我知道它在看我。“
陈枫的手指沿着字迹移动。
“我没有下去。但我也没有封住它。我搬了一块石板盖在上面。石板压了三天。第四天裂口从石板边缘长出来了。像藤蔓。灰黑色的。我从地上拔了一根，手指上留下了颜色。洗不掉。那颜色一直在皮肤下面。像血管。“
他翻到下一页。
“1973年我去了镜子的原乡。是它带我去的。裂口打开的方式不同，像一个包裹被拆开。我走进去之后。是一片白色的地方。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白色的光。我看到很多面镜子悬浮在那里。有些是完整的。有些碎了。“
陈枫抬头看苏敏。
“她去过了？她去过镜子的原乡了？“
“对。而且她回来了。档案里记录的，M--003是唯一一个去过镜子原乡并且返回的穿越者。不是穿越者，接触者。因为她是被裂缝“邀请“过去的。“
陈枫翻到第三页。太奶奶的字迹在这一页明显更潦草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没有人了。白色光的地方，没有人。只有回声。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但我的声音在白色里来回了很久。像声音撞到了我看不见的墙壁。过了很久才消失。然后我知道了一件事，这里曾经有人。但他们不在了。只剩下回声。“
陈枫的呼吸变慢了。
他想起阿藻画的轴背面。那片虚线。那个“声音“。
太奶奶在四十年前就在镜子原乡听到了同样的东西。是回声。
“她写，“陈枫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没有人了。只有回声。“
苏敏没有说话。
陈枫放下纸。
他问了一个问题。
“太奶奶还活着吗？“
苏敏摇了摇头。
“档案记录，M--003于1975年失踪。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她福建老家的地窖里。第二天有人下去看，她不在。地窖里的裂缝也消失了。地面平整。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裂口。“
陈枫坐在沙发上。防油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每一次翻动都像在触碰一个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他想起祖母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如果你读到了这里，那就去吧。记得回来。“
太奶奶没有回来。
但她的记录回来了。
她把她看到的东西写在了这些防油纸上，抗油的。抗水的。她特意选了这种纸。她知道这些信息必须要保存下来。不能被水泡烂。不能被虫蛀。
陈枫把防油纸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
“还有吗？“
苏敏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单独的纸。这张纸更小，大约半个巴掌大。
“这是在她的记录里夹着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画的。“
纸上画了一个图形。
三条线。从一个交点辐射出去。线条的末端各有一个小点。是实心的点。三个点围绕着中心的交点，大致呈等边三角形。
陈枫看着那个图形。
他想起祖母画过的那个。三条短线围着一个圆点。旁边写着“可能“。
太奶奶的图形是不同的画法，是实心的点。三个点。是明确地指向一个中心。
“这是什么？“苏敏问。
陈枫把图形转了一个方向。从不同的角度看那些线条和点。
“坐标。是镜子原乡的坐标。她去过了。她画了回来的路。“
苏敏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纸。
“那你现在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是所有这些裂缝的起点。那些镜子的原乡。“
陈枫把那张小纸放在茶几上。
客厅的灯光照在纸上。三个实心的点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三个微小的黑洞。中心交点的位置，三条线的夹角几乎是完美的120度。
这个地方是精确的。
是一个精确的坐标。
太奶奶精确地记录了镜子的原乡。陈秀兰在笔记本里写了一个字：“可能。“，她是根据母亲的记忆写的。
现在陈枫手里的这张纸，是确定的。
他知道从哪里找那面镜子的源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