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霜雪院的位置偏偏在沈府内最靠北面的万潮湖。寻常大户人家,清一色的都是一家之主居于府邸中心,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在家中是何等的尊贵。
当然,无论如何,普天之下也没人敢质疑镇北王的地位就是了。
沈渡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朝着听松轩走去。从更北处吹来的风拂过他的发梢,不带丝毫留恋的继续南下。大抵是因为后院万潮湖常年蒸腾水汽的原因,沈府的风不像外地那般冷冽。
小时候沈渡曾经兴高采烈的跟着父亲去北方打猎。当时不过五六岁的小孩蹦蹦跳跳的冲向那片从来没见过的新天地,迎头就赶上了一股劲风,冷冽的寒风瞬间灌入鼻腔和喉咙,紧接着是肺腑和心脏。像是冰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剐着小沈渡的五脏六腑。沈渡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甚至感觉手臂上的皮肤像鱼鳞一样被一片片卷起的感受。
自那之后沈渡对于沈府更北边那块地就没有半点好感,不同于被人族称作蛮荒瀚北的妖族领地,沈渡所厌恶的几乎是沈府以北的一切。
即使父亲多次要求他陪同北上,小沈渡也充耳不闻。
有次罕见生气的沈寒山亲自从那匹叫做“走刑”的宝马上下来,一把抓住小沈渡的手臂就要拉走。当时刚过完八岁生日的小沈渡哪能抗衡住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纤细的手臂被父亲那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几乎是被拖着走向人群。明显动了肝火的沈寒山拖着走了五六步,就松开了手。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当时不到五岁的沈铮拉住了哥哥的另一条手臂。
于是沈寒山就拉不动了。
从回忆中挣出的沈渡甩了甩脑袋,轻轻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温和又带着凉意的风吹到脸上,又顺势滑到耳垂边,打个转儿便远去。
上午沈老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看似字字都在提水与冰,实则还不是句句离不开自己。什么叫做雪多了水就成冰了,无非是想告诫自己不努力就会颓废。像这样的话,他老人家都说了不知道几百遍了。
沈渡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沈老的良苦用心,知道沈寒山对自己的着重培养,知道沈府所有佣人对自己的敬重和期许。
但是那又怎样?
他只想一个人躺在大片大片的草地上,身边簇拥着走来走去的奶牛,嘴里叼根能尝出甜味的野草,看着天上的鸟儿嬉戏打闹,在哼上几句没调的小曲——反正没人在旁边听。
他只想一个人呆在这座府邸内,有着吃不完的佳肴美酒,有着看不完的美景佳人,平平淡淡没人打扰,或许某日梦中受到周公提点,多走几步去听雪小筑取来写纸笔,即兴挥墨写下一篇传世佳作,随后在扔到万潮湖里看着它慢慢溶解沉底。
他只想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每天行走在山水之间,或许偶尔出剑英雄助美一番,或许一时兴起挥剑一顿乱砍斩断四周的一片草木,或许某天走着走着突然就悟了剑,紧接着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天下第一号高手,然后再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飞升成仙,再把自己的佩剑随手插在地上,在天上默默看着人间无数人争夺的头破血流。
毕竟他是沈渡,是沈寒山的儿子。
寒门子弟苦读半辈子,为的是争取能在他爹手下当官;武术宗门拼命几代人,为的是争取能在他爹手下当兵。
人间种种,酸甜苦辣,不过如此。
正想着,右侧似乎有声音在唤个不停。
沈渡偏头一看,不知不觉间都到了听雪小筑,也就是二妹沈鸢的住处,也是离沈渡自己的院落听松轩最近的院落。
侧门出,有个看起来年龄不过十七八的姑娘正朝着自己俯身喊着什么,大概是怕沈渡听不见,还特意双手围在嘴边作喇叭状。
待到沈渡走进了,方才看清女孩是二妹的贴身女侍——墨梅。作为沈鸢最喜爱的侍从,这个原名自从进府就被废掉的女孩不单单负责沈鸢的日常起居,甚至外出观景,有事思量,沈鸢身边总有她的身影。加之姑娘本身明白规矩方寸,为人又开朗活泼,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顾前不顾后,在小事上容易马虎。久而久之,沈府上下都认识了这个被赐名墨梅的姑娘,甚至有些仆从见了面还半开玩笑的来上一句“梅小姐”打趣。
当然,以沈渡的性格自然不会这么称呼。某日灵光乍现的沈大少爷,明明在万潮湖喂鱼,突然间就火急火燎的一路跑到听雪小筑门前,唤来墨梅姑娘。紧接着当着人家的面来上一句“没墨,嘿嘿,这个名字跟着你才叫贴切嘞。”
事后据说姑娘一个人哭得梨花带雨,沈渡自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偶尔见着面了还笑嘻嘻地凑上去再来一句“没墨姑娘”。后来还是沈鸢动了火气,连着半个月没理自己的亲哥哥沈渡,这才逼着沈渡给墨梅姑娘道歉。说是道歉,其实不过是一个蔫了的少年走过来站了会,嘴里吐出来几个混的听不清的字,就算完了。
正常闹剧下来,墨梅姑娘算是翻过了这一篇,沈鸢也恢复了往日的态度,而沈寒山什么都没说。
总之以后的日子沈渡还是见面就叫人家“没墨姑娘”,墨梅姑娘也看开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接受了这个哭笑不得的名字。
此刻看见墨梅站在侧门边上,有些好奇的沈渡不免开口:“没墨姑娘啊,我说这天可不晚了,你还在听雪小筑这做甚呢,难不成,是专门等着我这个白马王子来接你?”
再看墨梅姑娘估计是喊累了,正低头喘气休息呢,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来瞪了一眼。放在别处的豪门,一个下人敢瞪主子,怕不是立刻就得被打的皮开肉绽。而此刻刚调侃完的始作俑者却正望着墨梅带着怒气的眼睛偷笑。
“你笑什么!”
“吭吭,我可没有啊,姑娘,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可不敢诽谤诬陷我这个好人哇。”
沈渡昂首挺胸,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呸呸呸,都黑天了,哪来的青天白日。”
说到此处才反应过来的墨梅再狠狠瞪了一眼沈渡,随后大喘了一口气,重新开口道:“沈公子,我家小姐说了,要是今天看见你,就告诉你一声,两日后镇北军要北上巡边,要不要跟着去看你。要是跟着去死在哪个荒地最好!”
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墨梅,沈渡不禁笑了笑,“好了好了,还生我气呢,我就不信我那可爱温柔贤惠善良的好妹妹忍心这么说她的好哥哥”,随后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
自然又是一番嬉戏打闹。
到最后沈渡丢下句“我知道了,会注意的”就翩然而去,留下拌嘴也比不过的墨梅姑娘一个人鼓着腮帮子。姑娘心中有气,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来诅咒这个可恶的花花公子,只好作罢。
等到她准备转身进院子,又突然想到方才一番争论,自己没控制好声音,可不要打搅了小姐的美梦才好。要是真把小姐吵醒了,她非得自责好长好长时间。
于是她抬头看向二楼的卧室,幸好幸好,窗帘已经拉上了,小姐应该是没醒。
诶,我下来之前应该关上小姐卧室的床帘了吧。
应该,应该吧。
这么想着安慰自己的女孩就放下心来,一步一蹦的赶回了室内,顺带着把方才还恨的牙根痒痒的沈渡忘的一干二净。
嘴里还隐隐念叨着:“反正一辈子犯的错那么多,招惹的仇人对头也不少,多犯几个还能咋滴,又不是杀头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