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霜雪

霜雪院,镇北王沈寒山的住处,与王府内其余院落大有不同。

据大总管沈敬言说,在四个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沈寒山和王妃住在别处,那时候的沈寒山脸上还有笑意,住所里也常有欢声笑语。

可是王妃死了。

府里上了年岁的老人讲,王妃在生下沈渡和沈鸢一男一女后,便染上了重疾。若好生调养,本是能养回来的,无奈她又怀了身孕,且坚决不要打掉腹中的胎儿。最终,她生下了沈铮和沈念——一哑一弱,两个天生残疾的孩子。暗疾突发,没能救回来。

孩子们曾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过沈敬言,毕竟他跟着沈寒山最久。可每一次,都得不到答复。

从那之后,沈寒山就变了。他给自己另建了座院落,取名霜雪院。

“霜雪”二字,并非因为院中多雪。园中遍植青松、红梅,冬日雪落,青松白雪,红梅点点,故而得名。

话虽如此,可王府的孩子们私下却有另一套解释:沈寒山在修建院落时,曾命令手下在院底埋了三层冰晶寒玉。二者皆属极寒,寒气从地底渗出,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比外面低出许多。也正因此,夏日里孩子们都喜欢往霜雪院跑,冬天则敬而远之。

沈渡不一样。

父亲沈寒山明确要求过他,冬天每日都要去霜雪院见一次自己,不得推脱。

“哗啦”一声,沈渡推开霜雪院正门,大片大片的积雪从门楣上滑落,砸在他肩头。沈渡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站在雪雾里,看着眼前纷纷扬的雪屑四处飘散,一些侥幸附上了自己的衣裳,其他的则最终落到了地上,沾染了泥尘。

父亲总是这样——自己从侧门进出,却让自己必须走正门。

在寻常人家眼中的逾矩行为,在深居简出的沈府内却不足为奇。

雪雾散尽,视线重新清晰,寒意便直入骨髓。冬日里的霜雪院冷的不讲道理,沈渡甚至觉得自己刚呼出的热气,转身就凝成了水珠,然后结成了冰,拖在自己身上。

他一步步迈过没过小腿深的雪堆,终于到了父亲的寝居门前。

沈渡狠狠跺了几脚,又甩了甩袖子。一来提醒父亲自己到了,二来则是甩掉沾染上的雪屑——他可不想走进去时,身后留下一连串脏兮兮的水渍。

其实别人进屋时不用跺脚,侧门没有积雪,只有正门后堆了一层厚厚的雪。

不用敲门。

门自己打开了。

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是一张书桌。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坐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帝国倚重的人。

伪临朝都督中外诸军录、录尚书事、定北天威镇国公、大柱国、人族北境共主——帝国唯一可以持节专征、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人。

北首沈家家主,沈寒山是也!

沈渡走到书桌近前,从旁边拽过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沈寒山没有抬头,身形甚至都没有动,始终保持着胸口离书桌一拳的距离,写着什么。

沈寒山不开口,沈渡也不自讨没趣。

每每父亲和儿子独处,常是如此,当父亲的不好开口,作儿子的也宁愿奉陪到底。

于是空气中只剩下毛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游走发出的声音。

沈渡百无聊赖,又不敢随便动父亲书房的器皿——鬼知道是不是什么机关暗器的开关,他可不愿意冒险去验证一二。于是他探出头来,试图看看父亲正在写的是什么东西。

很可惜,大抵是小时候逃过几节私塾先生的课,他看不懂倒着写的字。

大感可惜的沈渡撇撇嘴,重新做回椅子上,靠着冰凉的椅背,抬头望天。

天花板上挂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不像别处的夜明珠一般明亮,反而是昏昏沉沉,毫无光华。

让沈渡想起来小时候夏天在蚊帐内躺着,眼前就是这般昏暗的光,伴他入睡。

只不过,那时候每晚都有个女人坐在床边,一遍轻轻晃动着他,一边低声唱着婉转悠扬的小曲

“爹,今日来的那几个,是京城那边的?”

正在写着什么的沈寒山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撂下了银毫,抬起头望向沈渡。

“敬言又跟你谈政务要事了?”

沈渡没低头,继续盯着上方的一颗珠子,随口答道:“没,我看见天策堂烛火旺盛,还能听见几句难得的争论。除了朝廷那边来的‘大人物’外,哪个外人能随随便便进天策堂,还敢当着主子的面吵架的。就算是先前那位职称长到写不下的巡边使大人,还不是老老实实在客院住了一天。至于自家人,两个妹妹自然不会去,铮儿就更不用说了。这不显而易见的答案吗。啧啧,说这么半天,就没人端杯水喝喝,嗓子都干死了。”

低下头的沈渡正对上沈寒山凝视着的目光。

沈寒山的瞳孔与常人不同,无论是街头商贩还是朝廷命官,总能在与其对视时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有人看到了鹰从天降,有人看到了猛虎下山,也有人看到了自己过世的亲人。

譬如某人从没见过面的生母。

仅仅一瞬,沈寒山就撤走了目光,侧身将茶几上的茶壶和杯具一并拿了过来,放在沈渡的面前。

意思很明显,想喝可以,自己倒。

沈渡撇撇嘴,左手扯过一盏茶杯,右手提起茶壶倾斜。

褐色的茶水从壶嘴中缓缓流淌,滑进了用汉白玉制成的茶盏中。

眼见着茶水倒出,一时兴起的沈渡将右手抬高了不少,看着绵长的水流从眼前流过,坠入杯中。

沈府用的茶具自然是一等一的极品,可耐不住沈渡这般玩弄,还是有几滴茶水溅到了书案上。

所有沈府的仆人都心知肚明,沈老爷历来都不允许有别物放在书案上,品茶须去茶室,倒茶壶嘴不允许高过杯口,半杯即可。

可此时的沈寒山看着儿子如此模样,却并没有出声呵斥。他也痴痴的望着那股水流,从高处而来,自低谷而去。

“哗啦”,水流戛然而止。茶杯里的茶几乎多到要溢出来。沈渡也不在乎,随便吹了吹,拿起来仰首一口咽下。

无论是多么极品的茶,如此浪费,进到嘴里也一点味道都品不出来了。

沈寒山站起身来,本想拿起旁边的帛巾递给儿子擦下嘴角,不料沈渡摆了摆手,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几下就算了之,起身就往外走。

也是,天已然黑透了,儿子也该回自己的院子里,他又怎能留得住呢。

沈寒山就这样站在原地,拿着帛巾,看着儿子越走越远,最终彻底陷进无尽的黑夜中。

久久没缓过神来的沈寒山终于打了个哆嗦,奇怪,自从修建这座霜雪院以来,无论多远的天气,他都没有过任何生理反应,今日却是破了先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下头来审视自己刚刚完成的信纸。

他看见了已经干枯的茶水,在金黄灿烂的纸上留下几抹褐色。

沈寒山不准备重写,无非是一封信罢了。

哪怕这封信最终定然会落到京城那位真龙天子的御案上,让无数大臣人头落地,鸡犬不宁。

说不准皇帝还会贴心的派人送来几包茶叶以示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