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画面来到了沙漠小镇的夜晚,月光冷清地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自从海莉几人离开后,小镇便沉浸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之中。铁匠铺的炉火是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光,透过半掩的木门,在沙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橘红色光带。锤声有条不紊地响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哈桑正站在铁砧前,用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锻造锤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他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前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烫伤疤痕。每一次落锤都带着数十年功夫沉淀下来的沉稳与精准,火星在锤面与铁坯接触的瞬间四散飞溅,落在他皮质围裙上那些斑驳的焦痕上,又迅速熄灭。他正在打一把刀,刀坯的弧度已经初具雏形,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人站在了门外。
哈桑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锤子。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从脚步声的重量和节奏里读出了来者的身份。“哦……瓦利德啊,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粗粝而平淡,锤子依旧稳稳地落在铁坯上,“这么晚了,镇上的人早就睡了。”
瓦利德从门框的阴影里走进铁匠铺的炉火光中。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褐色亚麻长袍,胸前的黄铜怀表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微笑,和平时坐在市政厅门口分水时一模一样。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只是顺路来串个门。
“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您。好久没来您的铺子里坐坐了。”他的目光在铁匠铺里缓缓扫过——墙上挂着的镰刀、架子上码放整齐的工具武器、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砂轮,最后落在哈桑正在锻打的那把刀坯上,“这么晚还在打刀,您还是和以前一样闲不下来啊。”
哈桑将铁坯翻了个面,锤子换到左手,右手拉了一下风箱。炉火猛地窜高了一截,橘红色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大沉稳,一个修长笔直。“来的正好。你过来试试这把刀锻得怎么样。”哈桑朝铁砧上那把刀坯努了努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让徒弟帮忙递个工具。
瓦利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嘴角的微笑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右手依旧背在身后。“我就不了。我的手受了点伤,不太方便握刀。”
锤声停了一拍。
哈桑缓缓抬起头。炉火在他浑浊的眼里跳动,那双眼睛从瓦利德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右肩上,又从他右肩移到他身后那片被身体挡住的阴影。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铁砧上的刀坯,语气依旧是那种粗粝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忽然变得很稳。“哦,我还以为是你手上藏着东西呢。没事,放下吧。”
瓦利德的微笑僵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哈桑的右手猛地抡起锻造锤,不是砸向瓦利德,而是用锤面狠狠拍在铁砧旁那桶淬火用的水面上。水花炸开,泼进烧得通红的炉膛。冷水遇到高温铁水,瞬间爆出大团大团的铁花——橘红色的火星混合着滚烫的蒸汽,如同定向爆破一般朝瓦利德的方向劈头盖脸地喷溅而去。
瓦利德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在哈桑抬手的同时就向后跃开,脚尖在地面上连点两下,身形堪堪避过了最密集的铁花。但铁花喷射的范围太广,几颗火星还是溅上了他长袍的下摆,烧出几个细小的焦洞。蒸汽散去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还在滋滋作响的湿地面。
瓦利德低头看了看长袍上那几个焦痕,然后缓缓把右手从背后亮了出来。那把匕首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刃上涂着一层极薄的暗绿色物质,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再抬起头时,那副温和的微笑已经变了味。“哈……不愧是我的老师,侦查能力真好。”
“我看不出来你这点小伎俩,我就不配再锻刀了。”哈桑把锻造锤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从铁砧旁抓起了淬火用的铁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瓦利德手中那把匕首,盯着刀刃上那层暗绿色的涂层,“你刀上涂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哼。”瓦利德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刀柄重新落回掌心,握紧。那把匕首是他当上镇长之前就藏在身边的,哈桑从未见过,“用我告诉你,我来的原因吗?”
“用不着。”哈桑把铁钳换到左手,锻造锤握在右手,身体重心微微下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自己徒弟拿着毒刀堵在铺子里的老人,“你踏进这扇门的一瞬间,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来吧,师徒一场。”
瓦利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哈桑的锻造锤上停了一瞬,然后动了。
他先出招。匕首在前,身形压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右侧突进。他不是正面冲锋的类型,力量上他完全不是哈桑的对手,所以他选择的是侧面——利用铁匠铺里堆满杂物的狭窄空间,从哈桑右手边的死角切入。匕首直刺哈桑的腰侧,动作极快。哈桑没有闪避,锻造锤从侧面横挥过来,锤头砸在匕首的刀身上。瓦利德只觉得虎口一麻,匕首差点脱手飞出。他借着这股力道顺势侧身卸力,匕首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反手划向哈桑握锤的手腕。
哈桑松开了握锤的手。不是被划到了,是他在匕首即将触及手腕的前一刻主动松开了右手,锻造锤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坠,他的左手铁钳在同一瞬间从下往上挑起,钳嘴精准地咬住了匕首的刀身。瓦利德的匕首被铁钳死死钳住,一时间抽不回来。哈桑右臂肌肉绷紧,抡起正在坠落的锻造锤对准瓦利德的脑袋砸下去。瓦利德果断弃刀,整个人向后仰倒,锻造锤擦着他的鼻尖砸了个空。他在后仰的同时脚尖踢向哈桑的膝盖,哈桑抬腿格挡,铁钳因为这一下分神松了劲,瓦利德趁机把匕首从钳嘴里抽了回来,两个人重新拉开了距离。第一次交锋,匕首对锻造锤,谁也没占到便宜。
“你比以前更快了。”哈桑把铁钳换回右手。他活动了一下被踢到的膝盖,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您教的。刚刚速度不够快,就会被您锤子砸碎脑袋了。”瓦利德重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刚才那几次近身交锋让他意识到,哈桑的力量远在他之上。正面对抗没有任何胜算。
瓦利德开始绕着哈桑缓步移动,匕首始终对准哈桑的方向。哈桑站在原地,锻造锤横在身前,身体随着瓦利德的移动而缓慢转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炉火在铁砧旁呼呼地烧着,把整个铁匠铺映得忽明忽暗。
瓦利德忽然向左一个假动作,然后从右侧突进。匕首直取哈桑的胸口。哈桑没有中计——他的铁钳提前等在了右侧,钳嘴张开迎向匕首的刀尖。但瓦利德这次没有刺实,匕首在半途中忽然变向,从下往上挑向哈桑握着铁钳的手指。哈桑被迫收回铁钳,同时锻造锤从侧面砸向瓦利德的肩膀。瓦利德侧身躲过锤头,匕首顺势划向哈桑持锤的前臂。这一次哈桑没有完全躲开,匕首的刀尖在他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炉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瓦利德舔了舔嘴唇,匕首在手中重新转了一圈,刀尖对准哈桑的胸口。他以为这一刀至少能让哈桑的动作慢下来。但哈桑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粗粝的笑。“这种程度,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把铁钳往地上一扔,双手握住锻造锤的长柄,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他不再等待瓦利德先出招。锻造锤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朝瓦利德正面砸去。瓦利德侧身躲过锤头,锤子砸在旁边的铁砧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铁砧被砸得移位了半寸。哈桑借着锤子反弹的力道顺势旋身,第二锤横着扫向瓦利德的腰侧。瓦利德勉强弯腰躲过,锤风擦过他的长袍,布料被吹得紧贴在身上。第三锤——哈桑从下往上抡锤,锤头直取瓦利德的下巴。瓦利德向后翻滚躲开,锤头砸在墙上挂着的农具架上,镰刀和锄头哗啦啦掉了一地,在地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瓦利德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堆满杂物的墙角,胸口剧烈起伏。他的长袍上沾满了铁屑和灰尘,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哈桑站在铁匠铺中央,握着锻造锤,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力量差距太大了。不能再正面硬碰。
瓦利德忽然伸手拽住墙上挂着的半成品剑坯,朝哈桑用力掷过去。剑坯在空中旋转着飞向哈桑的面门。哈桑侧头躲开,瓦利德趁机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镰刀,又朝哈桑掷过去。哈桑挥锤将镰刀砸飞,紧接着又是两把工具从瓦利德手中接连飞出——一把铁锤、一把锉刀。哈桑一一躲过或格开,但瓦利德在投掷最后一把工具的同时从墙角窜了出来,匕首藏在小臂下方,直刺哈桑的胸口。
哈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刚格开一把飞来的锤子,锻造锤还在身体右侧来不及收回。但他没有试图用锤子格挡。他松开左手,直接用手掌抓住了瓦利德刺来的匕首。
刀刃刺穿了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匕首的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的手纹丝不动,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匕首的刀身,瓦利德的匕首被他抓得动弹不得。
瓦利德的眼睛瞪大了。他试图把匕首抽回来,但哈桑的握力远超他的想象。哈桑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在手心里的匕首,又抬起头看着瓦利德。火焰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安静地燃烧。“你还是太年轻了。”他举起锻造锤,对准瓦利德的脑袋,全力砸下去。
瓦利德弃刀后撤。匕首留在哈桑的掌心里,锻造锤砸了个空,锤头落在铁砧边缘,火星四溅。瓦利德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铁匠铺中央那个还在熊熊燃烧的熔炉旁边。他的手空了,唯一的武器被哈桑攥在手里。哈桑把匕首从掌心里拔出来,血淋淋地扔在地上。刀刃上的毒素对哈桑没有太大影响——那种毒需要进入血液循环才会生效,而哈桑的手掌上覆盖着四十多年锻刀磨出来的厚茧,刀刃刺穿的伤口虽然深,但毒液还没来得及扩散。
“你就这点本事吗。”哈桑用锻造锤撑着地面,喘了口气。脚下一个踉跄,后腰撞在铁砧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毕竟不年轻了,连续的重击消耗了他太多体力,手臂上的伤口和掌心的贯穿伤同时往外渗血,握锤的手在微微发抖。
瓦利德靠在熔炉旁,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长袍上沾满了铁屑和灰尘。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种微笑。然后他的手摸到了身后熔炉旁那堆用来引火的干布。他抓起一块干布,在熔炉里蘸了一下——布料的边缘立刻烧了起来,火焰在布面上迅速蔓延。他把燃烧的干布朝哈桑掷过去。哈桑挥锤将布团打散,燃烧的碎片在空中四散飞舞,有一片落在哈桑工作台上那堆油布上,瞬间引燃了一大片火光。火焰在工作台上蔓延开来,浓烟开始在整个铁匠铺里弥漫。
瓦利德借着烟雾的掩护,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哈桑丢掉的匕首。匕首上的血迹还没干,刀刃上的毒素被血稀释了一部分,但还剩不少。他没有给哈桑反应的时间,直接从烟雾中冲出来,匕首在前,整个人朝哈桑扑过去。哈桑举锤格挡。锻造锤与匕首碰撞的瞬间,瓦利德没有收刀,而是用另一只手抓住哈桑握锤的手腕,死死扣住不让他挥锤。哈桑甩动手臂试图挣脱,瓦利德的手指像铁钉一样嵌在他手腕的穴位上,整条右臂都在发麻。两个人面对面僵持着,哈桑持锤的手被瓦利德扣住,匕首被锻造锤挡住。他们的脸离得很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跳动的火光。瓦利德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微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还记得您教我的吗,战斗时不只需要力量,还需要脑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
哈桑盯着瓦利德的眼睛,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平静。“教你的东西,你倒是全用在我身上了。”
他猛地用额头撞向瓦利德的鼻梁。瓦利德没有料到这一招,鼻梁骨被撞得一声闷响,整个人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扣住哈桑手腕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哈桑的锻造锤从侧面砸过来,重重砸在瓦利德的左肩上。瓦利德闷哼一声,整个左肩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哈桑挥锤后重心不稳的空隙,将匕首换到左手,从哈桑防御的空档中一刀捅进了哈桑的胸口。
刀刃穿过围裙,穿过衣物,穿过皮肤和肌肉,一直没到刀柄。哈桑的身体猛地一僵。锻造锤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匕首,又缓缓抬起头,看着瓦利德。
炉火在这一瞬间忽然暗了下去,仿佛连火焰都不忍心照亮这一幕。哈桑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瓦利德伸手扶住了他,没有让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哈桑靠在瓦利德的肩上,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瓦利德的长袍上。他的手抬起来,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瓦利德的后背。那不是师傅在拥抱徒弟,而是师父在最后一次触碰自己的徒弟。
“我还是没能对你下死手啊……”
他的手从瓦利德背上滑落。瓦利德扶着哈桑的身体,缓缓把他放平在地上。哈桑的眼睛还睁着,炉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最后一次跳动,然后慢慢暗了下去。铁匠铺里很安静。熔炉里的火渐渐小了,只有工作台上那团烧了一半的油布还在发出哔哔剥剥的燃烧声。
瓦利德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哈桑。他的左肩还在剧烈地疼痛,鼻梁上被撞出的伤口渗着血,长袍上沾满了铁屑、灰尘和哈桑的血。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匕首上的毒素已经全部打进了哈桑的身体。他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哈桑的眼皮。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早就练习过无数遍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把匕首收回腰间,转过身,朝铁匠铺的门口走去。步伐有些跛,左肩的伤让他的右臂无法正常摆动,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感谢您……”
他推开木门,走进沙漠夜晚的月光里。瓦利德从铁匠铺出来时走得很慢,左肩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跛。他在巷口的阴影里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袍上那片还在扩散的暗红色血迹。他把匕首在袍子上擦干净,收回腰间。然后嘴角重新勾起了那抹温和的、礼貌的、永不褪色的微笑。
海莉的声音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弹,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可真畜生啊,连自己的师傅都能痛下杀手。”
瓦利德抬起手,画面在他身侧的镜面上定格。瓦利德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歉意。“其实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画面的,没想到一起播放了。没关系,马上就让你见到你最爱的小狐狸。”
“你把我关在这里是让我看电影呢吗?我要见到的是活生生的斯诺,不是你那真假难辨的小电影。”
瓦利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然后打了个响指。
海莉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镜面空间在她脚下碎裂、旋转、重新拼接。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浪和浓烈的焦烟味。沙漠小镇在燃烧。主街两侧的房屋全都着了火,橘红色的火焰从窗户和门洞里往外窜,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屋顶的横梁在高温中发出尖锐的断裂声,碎瓦和燃烧的木屑从高处簌簌坠落。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材和织物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层更深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正沿着主街向前推进。他们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手里的十字弩和短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卫队的抵抗在这些黑袍面前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弩箭精准地钉进护甲的缝隙,短刀从侧翼切入带走一条条生命。一个卫兵刚举起枪,就被两根弩箭同时射穿了喉咙和手腕,他扣动扳机时子弹打偏在地面上溅起一蓬沙土,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时眼睛还睁着。这不是战斗而是屠杀。卫队的防线在黑袍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残存的几个卫兵正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巷子里退,但退路已经被另一队黑袍从侧面封死了。
海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毛发覆盖在手背上,手指细长,掌心有柔软的肉垫。视野下方有一截微微凸起的白色嘴筒子,头顶的耳朵随着周围的声响自动转动,身后一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从视野边缘甩到眼前。这是斯诺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一切——脚掌踩在沙地上的触感,尾巴拖在身后的重量,火焰的温度灼烧着鼻腔——但她观察完这具身体后,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了。当她试图抬起右手时,手纹丝不动地垂在原处。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她并不是操控者,只是乘客。
身体在动,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几个黑袍教徒从两侧跟上,保持着恭顺的距离。海莉想要停下,几乎是用尽全力去想“停下”这个动作,但她的腿迈得更快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轻柔的、不容拒绝的低语,在催促她往前走。她不想走的每一步,身体都替她走了。
走到教堂门口时,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对着身后的黑袍们做了一个向后退的手势。她的嘴张开了,斯诺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冷得让她脊背发凉。“退下。我自己来。”黑袍们同时停步,整齐划一地往后退去,脚步声融入火焰的噼啪声中。
教堂内忽然亮了起来。所有烛台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暖黄色的烛光把整个教堂内部填得满满当当。文锁神父站在左侧,身形清瘦,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米色光泽,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古典。塞莱斯特站在右侧,穿着黑色的修女服,裙摆下两柄短刀已经出鞘,刀柄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两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疲惫、决绝,以及一丝被压在眼底深处的不舍。
“这一切都是命运所定,还是早有预谋呢?”文锁神父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和昨天带着海莉和莱特去图书馆时一模一样,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沧桑。
海莉试图张了张嘴。她想说“神父你快跑”,想说“我不想这样的”,但她的声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许整个小镇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丫头。”
“还好桑迪他们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塞莱斯特的声音很轻,握着双刀的指节在烛光下微微泛白。
“来吧,丫头,让我们会会他们。”神父将那本古典从胸前移开,双手轻轻托住书脊。书页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塞莱斯特双刀一前一后护在身前,左脚往前踏了一步。“我要上了。”
文锁神父将双手往两侧同时摊开。那本古典脱离了他的手掌悬浮在半空中,书页无风自动。教堂的石板地面骤然裂开,五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从裂缝中破土而出,每一节链环都有拇指粗细,表面覆盖着陈年的锈迹。它们悬在半空中,末端对准了海莉。然后它们同时扑了过来,在中途转换成了先后顺序的连续攻击,最前面两条封住她左右闪避的空间,第三条直取她的面门,第四和第五条在地面上贴地滑行,缠向她的双腿。每一击都封死一个方向,整个攻击阵型没有任何死角。
海莉的身体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动了。她向左横移避开正面锁链,紧接着向后仰倒躲过从头顶砸下来的链条,脚下一蹬贴着地面滑出包围圈。动作精准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发力。冰魔法在她重新站直的同一瞬间直接出现在手里——右手五指张开,暗蓝色的寒气从掌心里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把冰刃。比康娜给她的那把更薄、更长、颜色更暗,边缘散发着极淡的黑色雾气。
文锁神父的手势变换,五条锁链在空中同时调转方向。他操控锁链的方式不像在挥舞武器,更像在同时操纵五条拥有独立意志的活物。每条锁链都有自己独立的攻击轨迹,彼此之间绝不碰撞。与此同时,古典的书页开始从书脊上剥离,十几二十页的同时脱落,悬浮在神父周身,边缘泛着微微的荧光。
锁链再次扑来,比第一轮更快,更密集。海莉在锁链的间隙中闪避腾挪,每次以为已经脱离攻击范围之后,新的锁链就立刻填补空缺,她的退路被一条条封死。就在她全部注意力都被锁链吸引的瞬间,书页从锁链的缝隙中射出。十几页纸在空中展开,边缘锋利得能划破皮肤,从锁链的缝隙中同时射向她的后背、侧腹和腿部。她勉强侧身避开要害,但三页纸分别划过了她的左臂、右小腿和后腰,三道伤口同时绽开,鲜血浸透了长袍。
神父的攻击节奏控制得极为精妙。锁链逼她走位,书页在死角设伏。海莉想要停下,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脑海中喊“住手”,但她的手完全不听使唤,身体在受伤的同时已经本能地发动了反击。冰刃在书页追击的间隙中劈出,左手同时射出三根冰刺逼退锁链。她的反击变得更刁钻,力道更精准,身体甚至开始主动调整呼吸节奏来配合每一次出手,但这并非海莉本来的想法。
然后塞莱斯特在此时赶到了。她不是从正面冲过来的——在神父的锁链和书页将海莉注意力完全牵制的瞬间,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海莉的右侧死角。双刀出击,左手刀横斩腰侧,右手刀斜劈肩膀,两刀同时抵达。速度快到海莉的眼角只来得及捕捉到两道银光。
海莉这次主动在最后一刻抬起了左手。一面冰墙从地面骤然升起,锁链撞在冰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下一秒冰墙主动碎裂,无数细小的冰锥朝塞莱斯特的方向齐射过去。塞莱斯特强行在半空中拧身收刀,双刀高速旋转将迎面射来的冰锥一片片击碎。她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脚尖在石板地面上猛地一蹬,再次朝海莉扑过来。双刀刺、劈、挑、斩,每一刀都带着破风的脆响,和冰刃碰撞时火花与冰屑同时飞溅。塞莱斯特的喘息声在教堂里回荡,但她的攻势没有一刻停顿。
海莉挡下了塞莱斯特连续七刀的攻击。突然锁链从她背后袭来,她侧身躲过两根,第三根缠住了她的左脚踝,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骨头。她挥刀斩断锁链,但就在斩断锁链的间隙,塞莱斯特的左手的刀已经劈到她的面门。她仰头躲过刀刃,刀锋擦过她额头的毛发削断了几根银白色的绒毛。右手的刀紧随其后刺向她的腹部——海莉的冰刃在最后一刻格挡住了刀尖,但塞莱斯特的力量压得她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锁链抓住了破绽。两根锁链同时缠住了她的双手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地上拽。海莉怒吼一声,双手用力挣脱锁链。锁链在她手腕上勒出深深的血痕,白色的毛发被鲜血染红。她挣脱的瞬间,塞莱斯特的双刀已经到了——她无法同时格挡两把来自不同方向的刀。左手的刀劈中她的左肩,刀锋切入皮肉撞到骨头才停下;右手的刀被她用冰刃格开。
鲜血从肩头的伤口涌出来。海莉的身体晃了一下,剧痛从肩膀传遍全身。这是致命伤,继续这样下去她会被塞莱斯特和神父联手压制到死。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抹去了刚刚的伤痛,取而代之的是战斗带来的肾上腺素,这使得海莉脑中的想法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她开始全力反击。
冰刃在塞莱斯特收刀的间隙以比之前快数倍的速度刺出,直取塞莱斯特的喉咙。塞莱斯特后仰躲过,刀尖擦过她的下巴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五根冰刺已经从海莉左手同时射出,呈扇形封死了所有躲避空间。塞莱斯特挥刀格挡,但冰刺的力道比之前大了太多,她挡下四根,第五根擦过她的右臂带走一片血肉。与此同时锁链从侧面缠来,海莉头也不回反手一劈,锁链在冰刃下碎裂,她没有等锁链复原就直接朝神父的方向射出三根冰刺。神父不得不分心用书页格挡,锁链的攻击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从刚才开始,所有动作均由海莉自己完成。没有外部力量在操控她,是她自己的大脑在发出攻击指令,可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又或者是思考被另一种力量剥夺了。她想要击中塞莱斯特,想要压制神父的锁链,想要在这场战斗中占据上风。这些念头全都是她自己的。她在冰刺命中塞莱斯特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满足——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攻击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像一个真正在享受战斗的人。
塞莱斯特重新站稳,右臂的伤口还在淌血。她没有去管伤口,只是重新握紧刀柄。她的左眼骤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四芒星,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四芒星图案。她的速度在瞬间暴涨——之前被压制的劣势被强行拉平,身体在冰刃的攻击轨迹中移动得如同鬼魅。双刀在海莉的视野里几乎变成了两道银色风暴,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
海莉又一次被压制了,一种不甘在海莉脑中回荡,此时本应该是她占上风。她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塞莱斯特了。双刀劈在冰刃上溅起一片又一片冰屑,每一次格挡都让裂纹扩大。她边退边挡,脚下被锁链不断缠住又被她不断挣脱,小腿上又添了好几道被书页割出的新伤。塞莱斯特的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比之前更强的力道,脚下的步伐快得在石板地面上留下模糊的残影。双刀轮番进攻,一刀快过一刀,金属碰撞声在教堂里响成一片,海莉的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一点点。
四芒星的光芒在塞莱斯特左眼中快速闪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攻势没有一刻减弱。文锁神父再次发动了锁链,速度比上一轮更迅猛。两条锁链贴地从左右两侧同时扫向海莉的双腿,另两条在空中从背后交叉锁向她的肩膀,最后一条高高扬起从正上方直劈而下。五条锁链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击都卡在海莉防御的空隙。书页在锁链的掩护下分散成三组,分别瞄准她的膝盖、手腕和眼睛。
海莉的冰墙在身前升起,但被锁链连续撞击后几乎瞬间碎裂。书页穿过碎冰刺向她的眼睛,她抬手格挡,锁链同时缠住了她的右脚踝和左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地面上猛拽。她单膝跪地,左肩被塞莱斯特劈出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再次撕裂,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塞莱斯特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双刀并排刺向她的胸口。
海莉抬起左手,没有格挡。五根冰刺从掌心射出,在零距离同时击中塞莱斯特。第一根被双刀格开,第二根擦过她的耳侧,第三根击中她的左腿,第四根贯穿她的右前臂,第五根正中她的左肩窝。塞莱斯特的双刀在刺入海莉胸口前偏了方向,两把刀分别刺入海莉左右两肋,刀尖穿过皮肉撞到骨头,但没有刺穿内脏。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塞莱斯特的身体晃了晃,左眼的四芒星开始剧烈闪烁。她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刀柄了,左手刀还嵌在海莉的右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拔出来了。她单膝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吃力和疲惫。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海莉,嘴角扯出一抹虚弱但温和的笑。“早就该信海莉他们的猜测的……”
海莉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塞莱斯特。她的双手握住了冰刃的刀柄,刀尖对准塞莱斯特的胸口。她看到了自己握着刀的手在颤抖。停下!她在脑子里对自己喊。停下来,放下刀。但她明明想要停下,手却已经不经意间动了。冰刃往前推进,穿透皮肤,穿透肌肉。
塞莱斯特的眼睛在烛光下渐渐失去了焦距。她的身体往后倒去,双刀从海莉的肋间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
海莉从自己肋间拔出那两把刀,鲜血从伤口涌出来,但她站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对文锁神父。
文锁神父站在原地,手中那本古典的书页正在从书脊上同时剥离。他没有看塞莱斯特倒下的方向,只是看着海莉,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双手同时抬起。
数十页纸张在教堂的穹顶下展开,从所有方向同时射向海莉。所有的锁链都从地面中涌了出来——不再是那几条而是所有的,十几条锁链从石板地面的裂缝中同时升起,和书页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锁链的摩擦声和书页的破空声混合在一起,整个教堂都在震动。
海莉把冰刃从塞莱斯特的身体里抽出来,没有再看她一眼。她双手同时凝聚出冰墙,书页撞在冰墙上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划痕,锁链砸在冰墙上砸出裂纹。冰墙碎裂,但她已经从碎冰中冲了出来,手里的冰刃变成了一柄更长的暗蓝色冰枪。她穿过碎冰和书页,穿过断裂的锁链,穿过教堂里弥漫的烛光和烟雾。
冰枪最终贯穿了文锁神父的胸口。所有的锁链在同一瞬间从空中掉落。所有的书页都在空中停住,缓缓飘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他散开的书脊旁。文锁神父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冰枪,又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空洞的脸。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安详地自己闭上了双眼。
冰枪消散。神父的身体缓缓倒下。
海莉站在教堂的圣坛前,冰刃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化为一地碎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白色的兽爪上沾满了血迹,自己的血和塞莱斯特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手指往下滴。教堂里非常安静,只有烛火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烛火的颜色慢慢淡去,整个世界也随之慢慢破碎了。她重新站在了那片由无数镜面构成的黑暗空间里,脚下是自己的倒影,头顶是看不到边的黑暗。她的身体已经回到了自己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但手上的触感还在,那种冰刃刺入柔软组织的阻力感还留在她的掌心里。她松开握紧的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被塞莱斯特双刀刺穿的痕迹,但肋间那种被金属贯穿的冰冷触感还没有消散。她和斯诺的身体同时拥有受伤的感觉,也许在当时斯诺的身体还躺在教堂的石板地上,胸口有两道刀伤正在往外渗血。她不知道伤口在哪一边更深。
海莉缓缓地半跪在了地上。她没有重新站起来,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双手撑着镜面地板,肩膀在细微地颤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第一个声音不是词语,是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眼泪滴在镜面上,在倒影中溅起无声的涟漪。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光滑的镜面上徒劳地刮过,连一丝划痕都留不下来。就是这双手。几分钟前这双手还是白色的兽爪,握着暗蓝色的冰刃,刺进了塞莱斯特的腹部时她感觉到了刀刃穿过肌肉的阻力,那层阻力很薄,薄得让她想吐。然后是神父。冰枪贯穿他胸口的时候,他的血顺着枪身淌下来,沿着冰刃上的血槽流到她的手指上。温热的。她能感觉到温度。她还能感觉到自己当时心跳加速了。
也许那并不是斯诺的心跳。那是她的意识,她的情绪,被困在那具躯壳里,在冰刺击中塞莱斯特的瞬间,她的脑子里自己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没有声音,没有词语,只是一个纯粹的、赤裸裸的冲动。她想要这一下命中。她希望这一下能打中。那不是外部力量强行灌进她脑子里的命令,不是那个轻柔的低语在催促她,那是从她自己心底浮上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自己在那一刻真的想要把冰刺钉进塞莱斯特的肩膀。然后她做到了。然后她的心跳就在那时加速了。然后她感到了极致的兴奋,她战胜了强敌,但那也是自己的朋友,可她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抱有那种扭曲的心理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让她崩溃。她可以接受自己的身体被控制,可以接受自己的嘴巴说出违背意志的话,可以接受那股外部力量把她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布。但她无法接受在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主动想要攻击的念头。那不是被迫的,是她自己想的。她在和塞莱斯特的战斗中越打越顺,越打越流畅,那些冰墙和冰刺不再是被强行催动的结果,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在她手中流淌。她的身体和意识在战斗的后半段已经不再有冲突,而是融为一体。她在主动战斗。她在认真战斗。她在用斯诺的手,执行她自己的攻击决策。
她看着自己撑在镜面上的那双手。指甲缝里没有血迹,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干干净净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也许并不是斯诺做了那些事,而是她做的。她亲手杀了文锁神父和塞莱斯特。
瓦利德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他在她身后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像是在给一个崩溃的人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他的声音从所有镜面中同时涌出来,温和而轻柔,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你看清楚了吗?那一刀并不是斯诺刺的,是你刺的。我只是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帮助,让他的力量变得更容易使用了一些。但格挡、反击、抓住破绽、补上致命一击——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战斗技巧。斯诺的身体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你。没有人强迫你,你自己把刀捅进去了。你在战斗中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兴奋。你感觉到的,不是吗?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命中了目标之后的满足感。那是你,不是他。”
海莉趴在地上捂住耳朵。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从喉咙的震动里感觉到自己在说话,语气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在发抖:“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格开了塞莱斯特的双刀,你计算了冰刺的角度,你预判了神父锁链的攻击间隙。你在战斗中做出了所有正确的决策。如果你真的不想杀他们,你为什么没有在任何一个环节犯错?为什么没有一刀砍偏?为什么没有一枪刺空?你的身体在反抗你的时候你什么也做不了,但当你的身体开始执行你自己的攻击决策时,你打得比斯诺本人还要顺畅。你以为你被困在他的身体里,其实是你借他的身体解放了自己。”
海莉的指甲抠进自己的上臂,抠得皮肤发白,几乎要抠出血来。她不是在反驳瓦利德,她是在反驳自己脑子里那个正在一声声附和他话的声音。那个声音和瓦利德说的每一个字都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部灌输的,哪个是她自己真的在想的。也许它们已经变成了同一个声音。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参与者。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共犯。你享受了那场战斗。你在冰刺击中塞莱斯特的时候笑了。你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但我看到了。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我在控制,是你。那个表情是你自己的。你以为是斯诺的身体在执行我的命令,其实命令是你自己下的。我只是帮你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你自己从来不敢承认的冲动和压抑,一起放了出来。”
“闭嘴……”
“你杀人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你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使用魔法。这双手,你的手,和斯诺的手,在那一刻本来就没有区别。”
海莉蜷缩起来。她把手从上臂上松开,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眼泪沿着镜面流出去,和倒影里的眼泪汇在一起。她在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扭曲的,破碎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形象可言。那双眼睛在镜面深处回望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自己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恐惧。她怕的不是瓦利德,她怕的是自己。她怕的是那个在冰刺命中时感到兴奋的自己。她怕的是那个在战斗后半段越打越顺畅、越打越主动的自己。她怕的是那个在神父倒下时只是看着、没有任何悲伤的自己。
“我还能回去吗,我的旅途还能继续吗……”她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不像在问瓦利德,像在问镜子里那个倒影。
瓦利德没有回答。镜面空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在镜子之间来回反弹。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等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能把她从这片镜子里拽出去。但她等来的只有瓦利德的下一句话,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
“回去?回哪里去?回到你的同伴身边,告诉他们你刚才做了什么吗?告诉他们你用斯诺的手杀了两个无辜的人,而且在动手的时候还觉得很痛快?还是说——你想回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你真的相信,你是无缘无故被丢到这个世界来的吗?收集几块破石头就能回家,这么简单的逻辑,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海莉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努力保持了平稳。“我……我不需要怀疑。神像跟我说过,只要集齐石头,我就能回去。”
“神像?”瓦利德微微偏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同情,“那个从来不肯告诉你它背后是谁的神像?它说的话,你从头到尾都照单全收,真够愚蠢的。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还记得,你十六岁以前的记忆吗?”
海莉张了张嘴。她想说当然记得,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我记得……八岁那年,妈妈和我还有爸爸,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海边玩。”
“哦?海边?”瓦利德的眉毛微微上挑,“那你描述一下那个海边的场景吧。沙滩是什么颜色的?海水是什么温度?你爸爸穿了什么衣服?你妈妈当时笑了吗?她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你捡了贝壳吗?贝壳长什么样?你放在哪了?回家之后你有没有把它收在抽屉里?那个抽屉在左边还是右边?”
海莉愣住了。她张开嘴,想要回答这些问题,想要描述那个沙滩、那片海、那个记忆中的父亲。但没有任何画面浮现出来。没有沙滩的颜色,没有海水的温度,没有父亲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三个人,海边,阳光很好。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了。“我……我好像……真的没有去过……”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是为什么有这么个印象,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我去过海边,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这段记忆。”瓦利德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人遗憾的医学诊断,“人的大脑总会用一些想象中或者影像中的画面来弥补一个遗憾。你看过的照片、影片、别人的描述,慢慢就会沉淀成你自己的记忆。久而久之,你再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构。这叫记忆错乱。你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你的大脑给你编造了一段完整的记忆来保护你。一段你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沉默中发酵。
“怎么样?你还觉得你原来的世界真实吗?”
海莉的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的卫衣边缘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虽然这里很怪异,但我深有感触。一切都太真实了。那些伤口、那些疲惫、那些人的温度。这些不可能是假的。反而是我之前的世界,那些记忆才像是……才像是隔着一层雾。这两边完全相反……所以我一定来自原来的世界,这里才是被制造的——这一切都是你给我洗脑导致的!你在骗我,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骗我的!”
“那好,我问你一个更简单的问题。”瓦利德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前倾,“你的父亲呢?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海莉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有没有抱过你。他其实早就跟你妈妈离婚了,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你对你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你妈妈偶尔提起他时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没有怀念和遗憾,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不耐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妈妈从来不跟你多说你爸爸的事?”
海莉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在剧烈起伏。她不想听,但瓦利德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膜。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因为她生下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爱你。你是她的一件作品。一场实验。她把你养大,然后在你十六岁那年,亲手把你送进了这个世界。你从来不是什么意外穿越的无辜女孩,你是被放进这个世界的试验品。你经历的一切苦难全都是她实验的一部分。而你在做什么?你在拼命地、一步一步地、按她给你设计好的路线走下去。你以为你在找回家的路,其实你只是在完成她的实验步骤。”
“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海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不是你说的这样……她对我很好……她会在车里放我最喜欢的香草蛋糕味的香薰,她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把空调风向调开怕我着凉,她会记得我爱吃无核的蜜橘……这些不可能是装的……不可能是实验……她不是……”
“可偏偏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可偏偏为什么,你不记得十六岁以前的任何具体记忆?可偏偏为什么,你仅仅在车上睡着了就穿越了过来?一个普通的少女,在母亲的车上睡了一觉,就掉进了另一个世界——这不明显是你妈妈做的局吗?那辆车是她的,那条路是她选的,你睡着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
海莉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镜面地板上倒映着她蜷缩的身影,无数个她同时在镜子里崩溃。
“你现在真的觉得,你能回到之前的世界吗?”
“不然呢。”海莉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几乎听不到。
“如果你根本就不记得之前的记忆,那有没有可能,你所谓的‘之前的世界’全都是假的?你的记忆是被捏造的,你的身份是被预设的,你的母亲从来不是你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人,而是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人。你一直被她蒙在鼓里。你为之坚持了这么久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海莉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这个温和的、带着惋惜笑意的男人。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假设这是真的——你真正最初的世界又是什么?真正的你还是你吗?你想不想知道真相呢?”
海莉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动摇,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绝望。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和自己做最后的斗争。“我……想……”
瓦利德把手伸向了她。他的手修长而干净,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好。只要完全逆着你母亲的旨意走,就可以强行打破她的计划。现在,只需要加入我们。”
海莉看着那只手。她就那样看着它,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然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发抖,每一根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细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我害怕……”
“怎么?有什么比你最熟悉的人的另一面更可怕的吗?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你母亲的真面目。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害怕的?”
“你们不也是一种变数吗?”海莉的眼神依旧空洞,但这句话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警觉。
瓦利德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个微笑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加深。“变数。哼。孩子,你相信变数吗?”
“不相信。”
“如果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已知的必定坏的结果,一个是未知的结果——你选哪个?”
海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我更愿意……赌一把。”
“正如你所愿。加入我们,就是那个变数。你可以赌一手,让我来帮你完成这场旅途。”
海莉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她的右手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就在她的指尖开始移动的瞬间,她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像素状缺口。她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分解成闪烁的乱码——细小的、跳动的、介于光与数据之间的碎片。起初只是指尖上的一两片,随着她的手离瓦利德越来越近,乱码开始沿着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在她的卫衣表面闪烁跳动。她的轮廓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崩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橡皮擦擦拭着存在本身。
她的手指离瓦利德的手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一声枪响。那声音不属于这个空间——镜面构成的封闭世界里不应该有枪声,但它出现了。短促、清脆、带着一股不客气的粗暴,在无数面镜子之间来回弹跳,每一次回响都像在撕扯这片空间的物理规则。瓦利德的身体猛地一歪,侧躺倒在地上。他的太阳穴上多了一个还在冒烟的窟窿,那个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终于凝固了。
海莉手上的乱码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她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拽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那些正在崩坏的像素碎片全都无影无踪,她的手指还是她的手指,皮肤还是她的皮肤。
她抬起头。
在瓦利德倒下的方向背后,站着一个少女。她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丸子辫,额前几缕碎发被刚才开枪的后坐力震得微微晃动。她的穿着和这个世界里海莉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是一身潮流的现代都市便装。上身露肩装、下身裙子的版型、脚上那双运动鞋的款式,全都带着不同时代的气息。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她没有看倒在地上的瓦利德,她的目光从枪响的那一刻起就锁定在海莉身上。
她走上前来,低头看了一眼瓦利德的尸体,然后抬起脚踩在他身上,对准他的胸口又补了一枪。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更短,更果决,像在完成一个必须亲自确认的程序。然后她把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快步走到海莉面前蹲下身,伸手将海莉整个人拉进怀里抱紧了。
海莉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僵了一瞬。她的脸颊贴着舒适衣物的布料,那是一种熟悉的触感——不是那些过时衣物的粗糙感,是高级工业纺织品的细腻纹路,是她在原来世界里每天都会在妈妈身上接触到的。少女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还好赶上了。你没事就行。”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急促呼吸——她是跑过来的,或者在来之前经历了什么让她肾上腺素飙升的事情。她把海莉从怀里松开一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这个空间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他死了,空间就会崩塌。现在别管我是谁——你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见到我,到那时候我们再细说。”
海莉看着她。她的脑子里有太多问题想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穿着现代的衣服,为什么能进入镜面空间,为什么能杀死瓦利德——但她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她的身体还处在刚才精神崩溃的余波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勉强撑着眼皮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金发少女的嘴角动了一下——完全不是瓦利德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另一类弧度。海莉分辨不出来那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正在被一层厚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少女站起身来时衣料的摩擦声,和一句她不确定是自己听清了还是在梦里拼凑出来的话——“继续这条路吧,别放弃。”
然后一切都沉入黑暗。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一股力量缓缓托上水面。海莉最先感觉到的是温度——不是镜面空间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是人的体温。有人正托着她的后背和腿弯,把她整个人半抱在怀里。那只手很有力,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不是镜面的冷光,也不是教堂的烛火,是水晶洞穴里那种淡紫色的、从洞壁上自然散发出来的柔和荧光。
莱特的脸就在她正上方。他的眉头紧锁着,牙关咬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平时很少有表情,但现在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那种担忧不像是刚来的,更像是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已经熬成了某种沉默的焦虑。他半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海莉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看到海莉睁开眼睛时,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海莉偏过头。康娜就站在莱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她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在身后以极小的幅度快速摆动——和斯诺焦虑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她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嘴唇微微撅起,脸上的担忧还没有完全褪去。看到海莉转头看她,她立刻把表情调整成惯常的慵懒,但调整的速度不够快,那份担心还挂在眼角没收干净。“你不久前突然就消失了,还好我足智多谋,找到你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他们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海莉从莱特怀里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还是自己的手指,皮肤上没有任何像素化的痕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乱码,没有崩坏,完整的,真实的。她放下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她站稳了。她环视四周——这里是水晶洞穴的深处,淡紫色的光芒从洞壁上散发出来。尤尼蒂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杠杆步枪握在手中,正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黑暗。迷宫已经被他们走出来了。
“我还好。我还好。就是现在有些混乱。”海莉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我脑子里多了很多不该在那里的东西。很多。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塞进来的。”
“多大点事啊,你那些能耐肯定遭得住。”康娜把下巴微微一扬,但目光在转身之前多停了一瞬。
海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乱码曾经在她的皮肤上跳动,像素化的碎片曾经吞噬她的手指,她的轮廓曾经从边缘开始崩塌。而瓦利德的手就在她眼前,掌心朝上,只差最后一点点距离。她差一点就握上去了。“差点就……”她顿了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抬起头,“没事了……我们现在这是到哪了?”
“这里不出所料就是核心区域了。”莱特说。
尤尼蒂将杠杆步枪的枪托抵在肩上。“该准备作战了。”
海莉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眼前放下。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她看着前方那扇由巨型紫色水晶构成的入口,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冰冷的、古老的、等待已久的光。“嗯。把斯诺救回来。”
康娜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勾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哼,恢复得挺快,这就有精气神了。”
四个人并肩走向那扇水晶之门。脚步声在洞穴中此起彼伏,没有多余的话语。但步伐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