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以为她睡着了

夜里没有星。

沈归是被疼醒的。

不知道几更天,黑得很深,被窝里那道疼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了,悄悄的,不声不响,等他睁开眼才发现它早就在那儿了——从胸腔正中往四边撑,像一根绳子,一圈一圈绕着肋骨,越绕越紧,又不截断,就那么攥着,吸不满一口气,呼不出来,整个人夹在当中,悬着。

他把牙关咬住,一声都没出。

隔壁是母亲的屋子,那堵墙薄,夜里能听见彼此翻身的声音。他数过,她睡不沉,一晚上会醒好几次,每次都轻,像一片叶子落地——轻,但他听得见。

他不出声。

被窝里他把膝盖往胸口缩,身子蜷起来。捂不住的,疼不吃这一套,他心里清楚,但还是蜷着,一点一点,把呼吸放慢,放轻,等那道疼把力气使完。

等它。

那道疼又收紧了一分。他无声地倒吸了口气,指节把被角死死攥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了起来。他盯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牙关咬着,不动,等。

就这样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意松了一丝。

就一丝,但他等的就是这个。他把腿慢慢伸直,在床上定了定神,然后坐起来。脑袋有点晕,他没急,坐在那儿等晕劲儿过去,再摸黑穿上外衫,再摸黑把鞋穿上。

动作很慢,很轻。

他侧耳听了一下隔壁——什么都没有。

他去开门。那门轴他平日里用油擦过,不会响,一条缝隙慢慢扩开,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凉气往他脖子上一贴,他浑身微微一紧。他先探脚出去,再侧身,把门带上,手指最后一寸才松开——没有声响。

院子里挂着一盏灯,檐下,火光只照出半丈地,再往外是黑的。

他走到那灯照不到的地方,站住,右脚向后撤半步,沉腰,起手。

第一式打出去,虎口震了一下。

他今年十四岁,脸色是那种常年见不着日头的白,手腕细,颈骨突出,夜色里站着,像一截刚出鞘的竹——单薄,但有锋。

大夫说他身子里有一条经脉不通,娘胎里带出来的,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受寒或劳累过度,那道渠就会收紧。收紧的时候吸气要用力,严重了就过去了。治不了,大夫说,只能养,每日练这套拳,把那道渠一点点疏通,气血过得去,病就压得住。停了练,不出三日,病就回来。

七年前他七岁,母亲把这套拳找来,一式一式教给他,他跟着学,从跌跌撞撞到顺手,从一遍到一遍又一遍,练了七年。今夜疼醒了,就来打。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接了第二式,第三式,步伐落在地上,有意收着力,不让脚步声太响。院子里没有旁人,只有那一点灯光,和远处偶尔飘来的犬吠。

他知道这套路子的脾气:越练那道渠越松,越松越能打,越打越暖,打到第十八式,经脉里会有一点热——那是通了。通了就能撑到天亮。

所以他打。

第四式,手腕过了一道弯,那处旧伤顿了一下。

三年前落下的。镇上莫氏管事家的几个孩子,有一天堵住他,什么都没说,上来就打,打完了拍拍手走了,连理由都懒得编。他那时候还不会躲,就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等疼劲儿淡了,爬起来,走回家,把门关上。

没有告诉母亲。

告诉她也没用。

乌石镇在河南郡的边沿,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大半贫苦,小半仰着钜鹿莫氏的鼻息过日子——莫氏在这里有产业,有田地,有管事的人,镇上半条街都是他们的。父亲已故,家族的关系早断了;母亲是莫氏出走的女儿,带着他躲在这里,用最近的距离做最深的藏匿。他是两族都不要的那个,打他的孩子只是觉得这件事可以做,因为没有人来管。

这些东西他练拳时不去细想,只是从心里淌过去,像走过一遍熟悉的路,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有坑。

他打到第八式,换了个步子,身子沉下去,气息随着动作走,胸口那道渠比刚才松了一些。

第十二式到第十三式之间有一个转折,右臂要在收势的瞬间反向发力,那个劲儿他每次都拿不准。

今夜又卡住了。

他停下来,把那个动作拆开,一寸一寸地走:右臂收,腰先沉,脚跟压实,再发——

还是差那一口气。

他皱了皱眉,重来。

院墙外传来一声犬吠,叫了一声就断了。夜风吹过来,把檐下那盏灯晃了一下,他背上的影子随之一抖,晃晃,静了。他没有抬头,盯着脚下那块地,继续拆。

第七遍,那口气找到了。

不是力气,是方向——右臂发力的时候腰要先给出去一分,那一分带出来的,才是那道劲儿该走的路。他把这个感觉压进身体里记住,然后接着往下打。

父亲也是练武的人。沈氏武将世家,父亲年轻时在战场上历过功的,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有人让路的人。后来被算计,受了重伤,再没有好过,郁郁几年,走了。走的时候沈归五岁,那张脸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双很大的手,捏过他的脑袋,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有时候想,父亲若是看见他现在练拳,会说什么。

大约什么都不会说。

父亲是天之骄子,他只是这个小镇夹缝里的一个病孩子,两个人论不上比。但父亲走了,他还在,打完这套拳,今夜就不会出事,能活到明天——

这就够了。他没再往下想,就这样。

第十八式,经脉里有一点热。

不烫,就是暖,像早春的日头贴着皮肤,浅浅的,刚刚够。他知道今晚可以了,那道渠通了,今夜不会出事。

他收了势,把气息慢慢放平。

夜风停了,四下无声,他就那么站着,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没有星,是阴的,黑得很深,什么都看不见。他低下头,转身准备回屋。

屋门开了。

莫凌站在门槛里,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看见他,顿了一下。

就那一顿,沈归看见了。

她走过来,把碗搁在院里那张旧木桌上,没有说话,转身要回去。

“娘。“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以为的更轻。

她站住了,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夜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一缕。

院子里沉默了一息,像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没有关系的事:

“喝了去睡,明天还要起来。“

就这一句。她进去了,屋门合上,只剩一道门缝里透出来的细光。

沈归在那道光缝里站了片刻,说不清在想什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碗米汤,热气还在往上走,稠的。他端起来,喝。

米汤是甜的。她放了糖,他们家不常用糖。

他把那碗汤喝干净,用袖口擦了擦嘴,拿着碗去了灶房。

灶房里还有一点火星,快熄了,但还在。

他把碗洗了,放回架上,然后在灶边坐下来,借着那点快灭的光坐着,手背上的青筋和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旧疤都看得见。

“明天还要起来。“

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他说不清为什么转,就是停不下来。

她知道他出来了。

这个念头忽然落在心上,他手顿了一下,没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在那儿,压着,说不清是什么分量。

他从来摸不准母亲——她严苛,她焦虑,她说话有时候像一把刀,刀口对着他,他不知道是要削他,还是只是习惯了握着刀。他不知道她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他只知道那碗汤是甜的,糖要花钱,他们家不常用。

灶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四下彻底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摸黑回屋去。

他没有回头看母亲那间屋子。

躺下来,盯着屋顶。

屋顶是黑的,他就盯着那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用看。

“喝了去睡,明天还要起来。“

那句话还在转,他闭上眼,想压住它,压不住,就由着它转,转着,转着,等他睡过去,它还在转,他不知道了。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火光照出半丈地,再往外是黑的。

母亲那间屋子里没有灯,窗纸是黄的,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