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顾青臣把最后一捆柴码在院墙根下的时候,天开始落雪。雪花不大,却密,落在肩头半晌不化,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头,往北边望了一眼。
官道上的雪已经积了寸许厚,不见行人。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灶房里,娘亲正在蒸祭灶的糖瓜,炊烟从烟囱里爬出来,被雪一打,歪歪扭扭地散在半空,怎么也升不上去。
“青臣——”
娘亲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柴火熏过的暖意。
他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木屑,往灶房走。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小妹的声音细细地传出来,正在背书,磕磕绊绊的,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又从头开始背“天地玄黄、天地玄黄”,背了三四遍还是只有这四个字。
顾青臣忍不住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娘亲正从锅里往外捡糖瓜,一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甜香。灶王爷的神像贴在灶台上方的墙上,被烟熏得发黑,但眉眼还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去叫你爹吃饭。”娘亲头也不抬地说,“又在那间屋里头写写画画的,一写就是半天,也不知写的什么。”
顾青臣又应了一声,穿过堂屋往西厢房走。
西厢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后来爹说要收拾出来给他住,但收拾到一半就搁下了,如今还是堆着半屋子杂物,只是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旧书案,爹平日无事就坐在那里,拿着毛笔在纸上画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他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印记。爹的脸色有些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连脸上该摆什么表情都忘了。
“爹?”
爹像是这才看见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不重,但顾青臣莫名觉得有些异样。他低头看了看爹的手——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此刻那只手正按在他肩上,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做好饭了?”爹问。
“做好了,蒸了糖瓜。”
爹点点头,把信揣进怀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
“青臣,”爹说,“你今年十六了。”
顾青臣不知道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十六了,”爹又说了一遍,“大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堂屋走了。顾青臣站在原地,看着爹的背影——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有根。
他从小就觉得,爹和村里其他的人不一样。别的爹下地干活、上山砍柴,他的爹只坐在屋里写写画画,偶尔出门一趟,三五天、七八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风尘,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东西。
但他从来没问过。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问,可能是觉得,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饭桌摆在堂屋,小妹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捏着一块糖瓜,啃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糖稀。看见他来,立刻把手往背后藏,糖稀蹭了一袖子。
“哥,你别告诉娘。”她小声说,眼睛睁得圆圆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顾青臣在她旁边坐下,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都吃上了还叫娘?”
小妹嘻嘻一笑,又把手拿出来,继续啃糖瓜。
娘端了最后一碗菜上桌,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来。爹坐在上首,筷子没动,只是看着娘和小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顾青臣。
顾青臣被看得有些不安,正要问,爹忽然开口了。
“明天一早,我去趟县城。”
娘筷子顿了一下:“都小年了,去县城做什么?”
“有些事。”爹没有多解释,只是从怀里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这封信,回头我走之后,让青臣替我送一趟。”
娘看了看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问:“送哪儿?”
“厉阳城。”
娘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顾青臣也是一愣。
厉阳城。
他听过这个地方,是漕运的咽喉,从北边雪岭下来的货物都要经过那里,再往南运。村里出去打过短工的人说,厉阳城的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洞里能并排跑四匹马,城里头全是青石板铺的路,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晚上还有夜市,灯笼能挂出去二里地。
但他从来没去过。他们这个村子离厉阳城有两百多里,中间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河,他长到十六岁,最远只到过县城,还是去年跟着村里的牛车去卖粮,在县城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往回赶。
“去厉阳城?”娘的声音有些变了,“大过年的,让青臣一个人去厉阳城?”
“不是现在去。”爹摇摇头,“等过完年,初五之后再动身。信送到厉阳城东门外的‘老张车马店’,店里有个姓张的掌柜,把信给他就行。”
他说着,把信往顾青臣面前推了推。
顾青臣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很普通,就是寻常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火漆,火漆上的印记模模糊糊的,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图案,看不真切。
“爹,”他抬起头,“这信送的是……”
“别问。”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把信送到就行,旁的不要问。”
顾青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娘还想说什么,小妹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糖瓜差点掉在地上。娘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去抱小妹:“困了就去睡,别在这儿熬着。”
小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被娘抱起来,趴在娘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眼,扭过头来看顾青臣。
“哥,”她说,声音黏黏糊糊的,“明天你给我堆雪人。”
顾青臣点点头:“堆,堆个大的。”
小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又闭上眼,沉沉睡过去了。
娘把她抱回东厢房,堂屋里只剩下顾青臣和爹。
爹没有动,还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油灯。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青臣。”爹忽然开口。
“嗯?”
“你恨不恨爹?”
顾青臣一愣:“爹,你说什么呢?”
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看了许久,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恨就好。”爹说,“不恨就好。”
他说完,站起身,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顾青臣,声音低低的。
“信,收好了。”
门关上了。
顾青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那封信。油灯的火苗还在跳,把他面前的影子晃得摇摇晃晃的。
他伸手,把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信很轻,像是没装什么东西,又像是装了什么很轻的东西。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信贴着胸口,有一点凉,但很快就暖过来了,像是和体温融在了一起。
他吹灭油灯,回了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西厢房。房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他把被子裹紧了,蜷成一团,听着外面的风声。
雪下得更大了,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簌簌声,很轻,又很密,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撒着细沙。
他闭上眼,想着爹的话,想着厉阳城,想着那封信。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妹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娘亲手做的红棉袄,远远地冲他招手。他走过去,走近了,小妹却往后退,他走一步,她退一步,怎么追也追不上。他想喊她,喊不出声,想跑快些,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他看见小妹身后,有火光冲天而起。
他想喊快跑,喊不出声。他想冲过去,迈不动腿。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把小妹的红棉袄映得更红,红得像血。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面静静的,没有风声,没有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青臣躺在床上,心还在砰砰地跳,梦里那个画面还印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坐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白,雪积了有半尺厚,踩上去没过了脚踝。灶房的门关着,没有炊烟。堂屋的门也关着,静静的。
“娘?”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爹?”
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不安,迈步往堂屋走。走到门口,他愣住了。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他猛地把门推开。
灶房里没有热气,没有娘亲的身影。灶台上的锅歪在一边,锅里的糖瓜烧成了黑炭,黏在锅底,还在冒着青烟。灶王爷的神像从墙上掉下来,摔成两半,那张慈眉善目的脸裂成了两半,半边是笑的,半边是碎的。
他转身冲出灶房,往东厢房跑。
小妹的房门开着,床上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他又往西厢房跑,爹的房门也开着,那张旧书案上,笔墨纸砚还在,墨已经干透了,砚台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没有人。
哪里都没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雪没过他的脚踝,寒意从脚底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堵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的小妹,想起小妹身后冲天的火光。
他拔腿就往外跑。
村口。
他跑到村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但他没有停,踉踉跄跄地继续跑。
从村口往北,是通往县城的路。路两边种着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雪压在枝头,压得枝条弯下来,像是随时要断。
他沿着路跑,跑了一里、两里、三里,跑到腿都迈不动了,跑到胸腔里像有火烧,跑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见前面路边,有一片焦黑的痕迹。
那是他家的草垛。
草垛烧完了,只剩下一堆黑灰,被雪压着,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丑陋的疤痕。草垛旁边,是他们家的菜园,篱笆烧断了,菜畦被踩得乱七八糟,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
脚印。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脚印。脚印很多,很乱,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他认出了爹的脚印——爹的鞋底是娘亲手纳的,纳的时候故意纳出一种特殊的纹路,说是防滑,那纹路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爹的脚印往北延伸,往县城的方向。
他跟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脚印忽然乱了。像是有人在这里跑过,跑得很急,脚印深一下浅一下的,还有滑倒的痕迹。然后,他看见了血。
雪地上,一摊血。
血已经冻成了冰,暗红色,嵌在雪里,像是什么人把一块红布埋了进去,只露出一角。
血旁边,倒着一根扁担。那是他们家的扁担,爹砍柴用的,磨得光滑发亮的扁担头,现在沾满了血,血冻在上面,把扁担头和雪地冻在了一起。
顾青臣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摊血。
冰的。
冻得硬邦邦的,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块石头。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看见血。更多的血,一路洒过去,洒在雪地上,洒在枯草上,洒在树干上,星星点点,一直往北延伸。
他没有停。
他沿着血迹走,走到双腿发软,走到视线模糊,走到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老杨树,长在路边,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有两具尸体。
他认出了那身衣服。娘亲手缝的棉袄,娘亲手绣的云纹,娘亲手钉的盘扣。
他认出了那个人。爹。
爹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透了,红得发黑,红得刺眼。他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的天,看着压得低低的云,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顾青臣跪下来,跪在爹身边。他伸手,想去把爹的眼睛合上,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爹的手边,有四个字,用手指蘸着血写的。雪把字冻住了,笔画清晰,一笔一划:
“护好小禾。”
顾青臣跪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着爹的眼睛,看着爹胸口的那个洞。
没有眼泪。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可能是片刻,可能是一生。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踩在雪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信呢?”
顾青臣慢慢站起身,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三个人,穿着黑衣,袍子上绣着暗纹,在雪地里看不真切。中间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血落在雪里,洇开一小片红。
那人脸上带着一张面具,铁青色,刻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黑洞里隐隐有光。
“信呢?”那人又问了一遍。
顾青臣看着他,看着他手里还在滴血的刀,看着他身后那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
“什么信?”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抬起来,指向顾青臣的胸口。
“你怀里。”
顾青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爹的信贴身放着,隔着衣服,隔着皮肉,隔着骨头,贴着他的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
“我爹杀的?”
那人没有回答。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衣服,刺破了皮肉,一点凉意透进去,像是冰。
“信至,人亡。”那人说,“他既然让你送信,就该想到有今天。”
顾青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里。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爹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今年十六了”,说“大人了”。
他想起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时的目光。
他想起那封信,压在怀里,贴着心口,很轻,又很重。
他想起爹用血写的四个字:护好小禾。
小禾。
小禾在哪里?
“我妹妹呢?”他问。
那人没有说话。
“我妹妹呢?!”他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开来。
那人看着他,铁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刺得更深了。
“小丫头?”那人说,声音平平的,“跑了。跑不远。”
他顿了顿,刀尖一挑,把顾青臣的衣服挑开,露出里面那封信。
“信拿来。”
顾青臣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爹最后留下的东西,看着那个火漆上模糊不清的印记。
他伸出手,把信从怀里拿出来。
那人伸手来接。
顾青臣的手忽然一紧,把信攥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那人一顿,刀尖猛地往前一刺——
顾青臣往后倒了下去。
雪很冷。
很软。
他躺在雪里,看着灰白的天,看着压得低低的云,看着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掰开他的手,把信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他看见那封信被展开,被看了一眼,被揣进怀里。
他看见那人站起身,转身就走。
他看见那三个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他躺在那里,身下的雪慢慢被血染红,爹的尸首就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看着他,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想爬起来。
爬不起来。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看着雪,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一点一点变淡、变弱,看着天上的云一点一点移动,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
是那个人回来了?
他想转头,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视野的边缘,有一角灰色的衣袍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边。
一根拂尘。
拂尘的穗子上,系着三枚铜钱。铜钱在风雪里轻轻晃动,互相碰撞,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叮,叮,叮。
有人蹲下身来。
一只手伸过来,枯瘦的,满是皱纹的,带着一点温热,覆在他的眼睛上。
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风沙磨过很多年:
“执念是刃,亦是舟。”
那只手移开。
顾青臣看见一张脸。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眉毛头发都白了,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雪地里的两盏灯。
老人低头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就像爹昨天晚上的笑一样淡。
“欲雪深仇?”老人问,“先证长生。欲证长生?”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扫,扫去顾青臣脸上的雪。
“且修十境。”
顾青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他想动,动不了。他想问你是谁,问不出声。他只能那样躺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根拂尘,看着拂尘穗子上那三枚铜钱在风里轻轻晃动。
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走远,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他眼前暗了下去。
暗下去之前,他听见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雪,够大。”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落在爹身上,落在那摊血上,落在那四个血写的字上,落在茫茫的天地间。
护好小禾。
雪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把那四个字慢慢盖住,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那棵老杨树,吹过那些枯枝,吹过那些被踩乱的雪,吹过那根沾血的扁担,吹过那条通往县城的路,吹向远处,吹向北方,吹向那片终年覆着白雪的雪岭。
腊月廿三,小年。
风雪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