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外残魂,幼龙归程

加玛帝国,乌坦城。

作为帝国边陲一座不算起眼的小城,乌坦城虽没有帝都那般繁华鼎盛,却也商贾往来、人流不息,清晨时分更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开端。天边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缭绕在街巷之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薄的纱幔,将整座城池裹在微凉湿润的空气里。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夜露浸润,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踩上去带着一丝滑腻的湿意,稍不留意便可能踉跄几步。墙根处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斑驳的土墙缓缓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街边的摊铺已经陆续支起了棚子,摊主们搬着桌椅、整理货品,吆喝声与器物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乌坦城最寻常的市井烟火。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偏僻狭窄的巷口缓缓走了出来。

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单薄,略显清瘦,却没有半分同龄孤儿常见的畏缩与孱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微微起毛的粗布短衫,布料早已被汗水与尘土反复浸染,却浆洗得还算干净。裤脚高高卷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腿,上面沾着不少泥土与草屑,指尖与手背还带着几道浅浅的、早已结痂的划痕,一看就是刚从城外山林里狩猎归来。

明明是长期奔波劳碌、风餐露宿的模样,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山间坚韧的青竹,没有半分佝偻颓靡,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而在他的背上,正稳稳驮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纹野猪。

这是乌坦城城外山脉极为常见的一阶魔兽,皮糙肉厚,性情凶悍,寻常三五成年壮汉手持利器都未必能轻易制服,更别说独自猎杀并长途扛回城中。野猪将近两百斤重,身躯粗壮滚圆,皮毛粗糙坚硬,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两根惨白锋利的獠牙向外呲着,尖端还挂着几分暗红的血渍,透着一股凶悍之气。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少年整个人都遮挡在后面,只露出一截细瘦却挺拔的脖颈,以及垂落肩头、略显杂乱的黑发。

寻常成年男子扛上这般重物,走不了多远便会气喘吁吁、脚步虚浮,肩头更是会被沉重的兽身压得酸痛难忍。可少年却走得异常平稳,步伐沉实,落地无声,庞大的野猪在他背上,竟像是并不如何沉重,仿佛肩头扛着的不是两百斤的凶兽,只是一捆寻常柴禾。

他叫林穹,一个在乌坦城无亲无故、无人在意的孤儿。

自记事起,他便独自生活在城外一间废弃的破屋之中,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更没有家族庇护,只能靠着进入魔兽山脉外围狩猎低阶魔兽和寻常野兽,换取微薄的钱财维持生计。在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斗气大陆,没有背景、没有天赋的孤儿,本就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更何况是他这样修炼进度缓慢到令人发指的人。

街边已有早起的行人往来,有匆匆赶路的佣兵,有挑担叫卖的小贩,也有衣着光鲜的家族子弟。有人瞥见林穹扛着野猪的身影,先是微微一愣,显然对这个常年独自进山狩猎的孤儿有些印象,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然又轻视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相互交谈起来。

“又是那个林穹吧……力气倒是真不小,每次进山都能扛回点东西,这黑纹野猪,怕是又被他独自拿下了。”

“哼,力气大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身蛮力罢了。修炼这么多年,斗之气才三段,慢得跟蜗牛爬一样,将来也就是一个下等人的命,一辈子只能在山林里摸爬滚打,成不了半点气候。”

“可不是嘛,同年纪的家族子弟,资质稍好一点的都已经斗之气五六段了,有些天赋出众的甚至快要突破斗者。他这样的修炼速度,跟不能修炼也差不了多少,也就是靠着一身蛮力混口饭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与不屑。在这个以斗气修为论高低的世界,斗之气三段,无疑是最底层的象征,连最普通的平民都不如。旁人的嘲讽、轻视、不屑,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周遭的空气里,但凡心性稍弱之人,怕是早已羞愤难当,落荒而逃。

可林穹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目不斜视,只顾着朝着城中收购兽皮与魔兽材料的店铺走去。

他不是不能修炼斗气,只是进度慢得吓人。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险些夺走他年幼的性命。昏迷数日醒来之后,他的脑海里便多了一段残缺晦涩、语句零散的口诀,晦涩难懂,如同天书一般,只能隐约捕捉到几句运转气息的脉络。与此同时,体内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微弱、温顺,如同风中残烛,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那丝温热气流像是一道引子,勉强让他能够引动天地间的斗之气入体,踏上修行之路。可这份修行的速度,却慢得令人发指。

寻常少年修行,一月便可精进一段斗之气,天赋稍好者进度更快。可他却不一样,半年时间,斗之气都未必能挪动一丝,如同龟速前行。同龄人节节攀升,修为一日千里,他却始终卡在斗之气三段,原地踏步,一卡便是数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经过这几年日复一日的运转摸索,那一丝最初如同风中残烛的温热气流,已然逐步稳定下来,不再那般飘忽不定,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与他的肉身渐渐相融。

久而久之,“废物”二字便牢牢钉在了他身上,成为了他在乌坦城最显眼的标签。走在街巷之中,旁人的指点与嘲讽,早已是家常便饭。

只是没人知道,那丝看似拖慢了斗气修行的温热气流,并非一无是处。它在日夜不停地淬炼着他的肉身,打磨着他的经脉、骨骼与血肉,让他的力气、耐力、恢复力都远超常人。论斗气修为,他只是不起眼的三段,可论肉身强度,寻常斗之气四五段的少年,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进山狩猎,他能独自斩杀凶悍的一阶魔兽;身受皮肉伤,只需片刻便能快速愈合;长途跋涉,即便扛着两百斤的重物,也能步履从容。

斗气慢归慢,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修行方式,并不着急。

他一路低头前行,避开喧闹的人流,沿着街边缓步而行,行至萧家府邸附近的街道时,迎面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一袭青色锦袍的少年,面料上乘,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是出身不凡。容貌俊朗挺拔,五官分明,本该是意气风发、气度不凡的模样,此刻却眉宇低垂,眼睫轻垂,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闷与落寞。双手揣在袖中,肩膀微微垮着,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缓步走着,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寂,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毫无关系。

是萧家的萧炎。

乌坦城内,另一个常年被人议论、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少年。

曾几何时,萧炎是整个乌坦城的骄傲,十一岁便突破至斗者,天赋惊艳,被萧家寄予厚望,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年。可短短数年时间,他的修为不进反退,从天才斗者一路跌落,如今也只剩斗之气三段,与林穹这般底层孤儿处在同一水准。

昔日的天才沦为废柴,其中的落差与苦楚,可想而知。大街小巷的议论与嘲讽,比之林穹只多不少,“废柴”二字,也成了他甩不掉的标签。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驻足,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一个是衣衫破旧、靠狩猎维生的孤儿,一个是家道中落、荣光不再的少主;一个背负着沉重的野猪,步履沉稳,一个揣着双手,落寞独行。就像两条毫无交集的路人,在清晨的街道上轻轻一错,便要各自远去,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是在身形交错的那一瞬,林穹体内那道常年沉寂、温顺流淌的温热气流,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快得如同错觉,稍纵即逝,仿佛从未发生过。

一股微弱、内敛、却带着几分炽热气息的波动,从萧炎身上淡淡散出,如同潜藏在灰烬之下的火苗,不显眼,却有着不容忽略的温度。这股气息与他体内温吞平和的热流,在空气中无声地擦过,没有碰撞,没有激荡,却莫名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契合感,如同水流遇火,彼此呼应。

林穹脚步未停,依旧稳步向前,心底却轻轻动了一下。

这人身上……似乎有股很燥、很纯粹的火气。

和自己体内这道温吞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热流,莫名有些合得上。

他在乌坦城生活十数年,见过无数修行者,感受过各式各样的斗气气息,却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那股炽热之中带着一丝沉寂的波动,仿佛与自己体内的气流天生便有几分关联,让人忍不住心生留意。

若是以后还能遇见,或许可以稍微留意一下。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有自己的修炼要顾,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城外的破屋要守,有山林中的魔兽要狩猎,没必要去攀附谁,也没必要刻意接近谁。大家都是乌坦城底层被人笑话的角色,都顶着“废物”的名头,各走各的路就好,不必有过多交集。

林穹压下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呼吸平稳,心神重归沉静,依旧稳稳扛着野猪,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将身后的身影与喧嚣一同抛在身后。

晨雾渐渐被初升的阳光驱散,金色的光线铺满街道,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街边的摊铺愈发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如梭,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少年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影,扛着沉重的野猪,一步步汇入人流,慢慢消失在乌坦城的街巷深处,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剪影,很快便被喧嚣的人群淹没。

而街道另一侧,萧炎与那单薄少年擦肩而过时,心底只是淡淡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很快便归于沉寂。

同为乌坦城里被人指指点点、饱受嘲讽的人,他对这类目光、这类议论,早已麻木。三年来,从云端跌落泥潭,受尽冷眼与嘲笑,他的心性早已被打磨得坚韧,也早已习惯了周遭的恶意。

可方才交错一瞬,对方身上隐约散出的一缕极淡气息,却让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神。

那气息微弱,却异常凝练,没有斗气修为的浮躁,反倒透着一股沉稳厚重。少年力气大得反常,斗气微弱却扎实,肉身气息强横,根本不像是寻常山野孤儿,反倒像是常年潜心修行、打磨肉身的修士。

他自嘲般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自己如今这般境地,修为停滞不前,前路一片迷茫,连自身都顾不上,哪还有心思去在意旁人,去探究一个陌生少年的来历与气息。

那少年虽修炼缓慢,好歹还能稳步修行,斗之气三段扎实稳固,肉身更是远超常人,靠着狩猎便能安稳度日。不像他,空有曾经的天才名头,如今修为寸步未进,三年来毫无长进,只能空顶着一个废柴名头,受尽族人与旁人的白眼。

罢了,不过是路人罢了,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此后再无交集。

萧炎双手依旧揣在袖中,垂着眼,低着头,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眉宇间的落寞,又重了一分,身影在晨光之中,显得愈发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