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遭雷劈

月黑。

风高。

卧龙山深处,多出了数里沼泽。

天,亮得诡异。

无星,无月。

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

泥潭中央,黑红巨石浸着暗红。

山魈蹲其上,獠牙沾着碎肉。

——唾,粘稠滴落。

它盯着坑里。

坑不深,刚好蜷着一具少年尸体。

衣衫破烂。

脸白得像浸水的纸。

没气。

……

——嘿嘿,第五个了。

山魈喉间滚枯木摩擦声,舔嘴角。

静。

死一般的静。

沼泽深处偶尔冒个腐臭气泡。

‘咕咚’一声。

破了。

……

忽然——

喀嚓!

天裂道惨白口子。

照亮山魈惊骇的脸,也照亮坑中少年。

雷滚过来。

不偏不倚,劈在少年胸口!

山魈差点摔下去。

挠头,不解,怒。

——吼!

天地重归死寂。

土坑冒起青烟。

山魈抽鼻,刚要动——

坑里少年猛地一抽。

皮肉绷紧,咔咔作响。

……

山魈更困惑了。

未等想——

轰咔咔!

第二道、第三道雷接连落下。

尸体焦黑,血肉翻开,却在雷电灼烧下诡异地聚拢。

——唰!

山魈如黑影扑向土坑。

刚靠近,一股刺骨威压扑面而来!

——唰唰!

山魈疾退,爪子刨出两道深痕。

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

墨色天幕,漫下一声叹息。

沉如万载霜雪。

像说书人收扇的喟叹:‘怜这少年,终究撞进命数网。’

——轰!轰!轰!

三道水桶粗的紫雷炸落。

紫电狂舞,白光滔天。

山魈揉眼,哆嗦着看清时——

土坑里,“尸体”缓缓站起。

衣衫焦黑如炭,皮肤布雷痕,透着生红。

少年僵硬抬头。

眼底,两点金芒骤现。

如寒夜鬼火。

山魈胆裂。

诈……诈尸了?!

少年茫然看了看左手。

掌心泛着银光,肩上的印记发烫。

就像曾经做过千百次,他冲着山魈轻轻一挥,冷喝:

“——斩!”

无形刃气破空。

风声一闪而逝。

——刺啦!

山魈没看清怎么回事。

身体从中间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溅了一地。

转瞬,被腐臭与寒风盖过。

——沼泽,骤然消失。

……

夜风呜咽。

少年立在孤山,眼底寒芒未散,心中戾气翻涌。

——我是谁?

他低头看手掌,又摸了摸肩上发烫的印记。

茫然四顾。

……

卧龙山阔。

天现鱼肚白时,少年已到村口。

“——哥啊!”

五六岁小姑娘跑来,羊角辫乱晃。

到跟前,嘴一瘪,眼泪滚下来。

“苏寻,你咋了嘛!”

少年挪两步,伸手,僵硬地搂她入怀。

“哭啥?眼泪留着呗,省的你哥挑水。”

小丫头被抱紧,不哭了,撅嘴扯他衣裳:“哥,衣裳烂了,二叔要骂。”

“骂就骂呗。”

苏寻挑眉,露出白牙。

“反正他骂人也就那几句,我都背熟了。再说骂我总比骂你强,你哭起来没个完,完了还得我来哄。”

小姑娘缩怀里,皱眉闭眼,小手按在他心口。

暖流细细,温温,渗进去。

苏寻眼中戾气如潮退,只剩茫然清明。

——林小瑶。

六岁,小脸沾着泥。

此时似脱了力。

“哥啊,饿。”

苏寻低头看了眼怀中小人,抱起她往村里走。

……

大寒。

2511年。

北方。

距离那场,将一切电子文明砸得稀烂的AI浩劫,已过去数百年。

末世带走了繁华。

像被时光遗忘;倒退回某个遥远的——七零年代。

归总:

灵气归世,高手辈出。

天魔遍地,无一日安宁。

……

苏寻抱着小瑶,深一脚浅一脚踩泥窝。

“沉了啊林小瑶,你是不是又长胖了?”

“木有!哥啊你不行,喻哥背我一天都不喘气!”

“我不行?我一口气能爬三棵树掏鸟蛋,你行吗?”

“我……我能哭到你认输!”

“……行,你赢。”

兄妹俩拌着嘴,不多会儿便到家。

院子挺大。

三间破瓦房,屋檐冰溜子足有一米长,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亮。

柴垛上盖着破草席,雪压得草席往下塌。

苏寻眼神在冰溜子上停两秒,喉结动了动。

……

“——草,你俩是阎王爷派来的?不睡觉!”

刚推门的二叔一抬头瞅见院门口人影,愣在那儿。

苏寻深吸一口气,把小瑶往身后带了带,走到二叔跟前。

——噗!

林守山咬着牙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又猛的把他扯过来,上下打量。

恨声道:

“你小子,不听话啊,以后可别往山里钻了;叔不差你一口吃的。”

“隔壁你爷天天说山里有天魔,那玩意儿碰不得哟!”

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这娃子,咋就这么不听话呢!真想给你脑袋打开瞧瞧,看看里头是不是装的屎!”

“——晓得了!”苏寻揉屁股,龇牙笑:“下次我挑个黄道吉日再去,争取跟天魔拜个把子。”

“哼!”

“——还有你!”

林守山指着林小瑶,痛心疾首:“大半夜的往村口跑,你是想飞天啊?!”

“二叔,我飞不远。”

林小瑶眨巴眼:“最多飞到村口槐树上,还得我哥扛梯子来抱。”

吱——

门推开——

二婶张雪莲包着头巾,头上插着朵娇艳的红花,挎着空篮出来。

身后俩小子探头。

“寻儿,你可真能耐。”

张雪莲语气带着火,眼神却飞快扫过他破烂的衣裳和苍白的脸:“咋的,山里头有仙女等着你捡啊?”

大的叫林大宝,拽着娘的衣角。

“苏寻,你又去山上了?我要告诉爷爷!”

小的林二宝,吸着鼻涕,泡泡吹了又破。

“就是!就是!”

苏寻没说话,冲俩弟弟扯了扯嘴角,弯腰从林小瑶贴身兜里掏出叠整齐的一块三毛钱。

递给张雪莲。

钱皱,却干净,边角磨毛。

“你这孩子!”张雪莲一巴掌拍回他手,力道重,眼圈红了:“自个儿留着,娶媳妇用!”

林守山在一旁虎着脸,把他拿钱的手往怀里按。

“赶紧收起来,你石根爷爷看到又要骗去买酒喝。”

苏寻默默把钱塞回小瑶兜。

张雪莲挎篮往院外走。

“实在饿,就跟喻响砸冰窟窿,去树上摸蛋,别再往山里跑,听见没?山里……邪乎。”

二婶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

生怕被什么听见。

林小瑶冲二婶吐了吐舌头,又拍了拍瘪瘪的小肚子,奶声奶气喊:

“二叔,饿。”

张雪莲回头瞪她。

“谁家好人早上吃饭?留着晚上!”

想了想,语气又柔了些。

“晚上你石根爷爷家炖萝卜,我带你去蹭一碗。”说完不放心地叮嘱:“记住,只准吃一碗,多了人家该说咱们家没教德。”

林小瑶:“胜利!”

林守山紧了紧冻硬的旧腰带,大步出门,扔下一句:“寻儿,你丫赶紧滚炕上去睡!等你醒了,老子再跟你算账!”

苏寻领着妹妹进屋。

回头看了眼二叔一家,消失在晨雾里。

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

“哥啊,迟早有一天干啥?”林小瑶扯他。

“……迟早有一天,让你早上,也能吃上饭!”

“就这?”

“嗯,就这。”

“中午呢?”

苏寻砸吧砸吧嘴:“这就过分了。”

林小瑶:“嗷嗷!”

一天两顿呢,想想就美滴很。

……

呼呼——

苏寻从混沌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湿了单衣。

胃是空的。

空的发慌,发紧,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刮。刮一下,喉头就涌起一股酸水,咽下去,又涌上来。

他睁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窗外,墨色沉。

村里偶传狗吠,转瞬静。

……

炕边,半碗野菜土豆泥还氤氲着温热的白气。

苏寻盯着那碗。

然后他伸手,把碗端过来。

碗壁是温的,那股温热顺着指尖爬上来,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他把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野菜的涩,土豆的淡,还有一点点盐的咸。

苏寻拿起筷子。筷子头已经磨得发亮。

他没有立刻吃。他用筷子尖,在糊糊表面,极其小心地划了一下。糊糊分开,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他吃得极快,狼吞虎咽,几乎没嚼,滚烫的糊糊烫得舌头发麻,他却觉得那是甜的,香的,活命的。

碗底见光时,他顿了顿。

伸出舌头,把碗边最后一点糊糊舔了个干净。

胃里的慌,总算压下去。

他放下碗,靠在冷墙上,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