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沐兮将自己扔进地狱里,接受地火淬炼,过程虽很痛苦,但效果也很惊人。只是上天总爱安排意外,在地狱之行的尾声,一件事让他未能彻底完成,留下了点后遗症。
白沐兮信道教,信佛教,也接触基督,也可以说他心中没有信仰,这些都是他修行路上的工具。
在白沐兮思想中,道教为主导,但那力量太过“暴力”。追求极致的内心升华,路的尽头若非伟大,便是疯魔。
而他,一只脚已悬在伟大的门槛外,另一只脚却实实在在地踏在通往疯魔的路上。
世人都说佛教慈祥,可在他眼里,佛拒收了他,他把自己炼成了另一种东西。
在三大信仰中,基督最为温和。可白沐兮不太喜欢,总觉得其中一些教义——诸如“圣母”,或是宣称王权、财产、婚姻皆属上帝,需诚心信仰方能得赐福——与自己的观念格格不入。但不可否认,它自有其魅力。
一位笃信基督、名叫珂的朋友曾告诉他:“你的信仰不要是一个人,人是靠不住的,一旦背叛,你就什么都没了。”
通过与珂的交流和自我反思,白沐兮察觉到了自身许多问题。
随境界逐渐提升,白沐兮才惊觉,曾经的自己思想跑得太快,反倒被滞后的境界所禁锢。
两人经历虽有相似之处,却长出了截然不同的信念,像两条平行线,难以交集。
白沐兮的信念很窄,只装得下自己、家人和有限的朋友。
他曾对珂说:“我连自己的生存问题都没完全解决,哪有能力帮别人?这里是上海,不是老家,我要考虑的是家人未来的生活。”
珂没生气,声音柔和:“你已经比以前优秀很多了。过去你几乎一无所有,现在生活稳定,条件胜过许多人。你有100元,可以拿出10元甚至1元,去帮助需要的人。神看重的从来不是金钱多少,而是你心里有没有爱。祂会眷顾心中有爱的人,让不好的人远离你。”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锡纸,贴在灵恩教堂的彩色玻璃上。白沐兮推开沉重的木门时,牧师的祷告已如暖流,漫过跪坐的两三百人。
他在后排站定,目光如探针,迅速扫描——然后停在珂曾发来的照片坐标处。她在左前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低头默祷,脖颈弯出虔诚的弧线。
他没过去,在隔她二十步的角落坐下,熟练地抽出面前木架里的圣经,翻到赞美诗216页。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里,他朝她的方向抬了抬眼,然后低下头,嘴唇无声地翕动,跟上了旋律。
他曾在更深的“地狱”里,用道教法门锤炼神魂,痛得像把灵魂放在磨盘上碾,追求那种极致的、非伟即疯的升华。佛门的路,他试过,只觉得那慈悲的门对他关着,他反倒从废墟里炼出点孤戾的“魔”性。至于基督……他瞥向十字架上的身影。太温和,又带着他厌恶的、某种自上而下的权柄感。
11点,祷告结束。人潮开始微动。白沐兮起身,看见珂侧身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那男人看上去有些拘谨,珂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白沐兮脚步顿住,倚在长椅末端,目光平静地望着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
然后,他看见珂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指尖——那个熟悉的、准备添加联系人的手势。一股莫名的力推着他。他几步走过去,影子先一步落在珂身旁的圣经页上。
“你们先忙,”他站到珂身后,声音不高,朝转过脸来的珂笑了笑,“我不着急。”
珂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瞬间的复杂,很快归于平静,甚至带点责备的白意。她没理他,对那年轻男子说:“王先生,有事微信联系就好。”
那位王先生敏感地察觉到氛围的微妙变化,匆匆点头,收起手机,像一尾鱼滑入散去的人流。
现在,只剩他们俩站在渐渐空阔的堂前。两年了,白沐兮看着珂,真正地看。曾经眉宇间那抹不确定的阴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自信,举止间透着被信仰仔细打磨过的光泽,变化大到让他喉咙发紧。
他想起珂经历的那场车祸风暴,而那风暴的引信,是他亲手埋下又仓皇丢弃的。愧疚和某种更尖锐的情绪啮咬着胃部。
“你变化好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差点没认出来。”
“我们先出去吧。”白沐兮没等珂回答,转身走在前面。那姓王的男子,那即将添加的微信,好像从未存在。
珂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是两人之间熟悉的缓冲地带。路过出口的直饮机,晓忽然拉住他衣角,力道很轻。
“我渴了。”她指着那不锈钢机器。白沐兮扫了一眼,台上散落着几个用过的纸杯。
“我们出去喝奶茶,这些杯子不干净。”珂没听,径自伸手去拿其中一个半满的杯子。白沐兮眉头一拧,迅速侧身挡了一下,手在机器旁不起眼的角落一摸,摸出一叠未开封的新杯。
“用这个。”他声音沉了些,同时将她轻轻往后带了带,“你站远点,水温高,我来。”接水,递过去。
指尖短暂相触,她指尖微凉。并肩走上清冷的街道。十字路口,珂停下,指着斜对面一家店:“那家的榴莲,特别好。”
店门口排着零星几人,水雾混着特殊香气袅袅飘散。白沐兮望过去,默默记下招牌。
“是么,”他背着她说,语气听不出波澜,“能让你记挂,肯定有过人之处。”他没提议现在就去,知道她不喜欢刻意。他们沿着街慢慢走。
珂似乎很高兴,话也密,指着这里新开的书店,那里常去的咖啡馆,声音在初冬的空气里显得清亮。
白沐兮大多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像无形的蛛网,细细描摹着她侧脸的轮廓,试图找出旧日的痕迹,或裂痕。然后,在拐角,又遇到了那位王先生。他站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无措。
珂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王先生,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她转向白沐兮,语速加快,简单解释了教堂里短暂的交谈——男子自称眼睛不适,在上海求医,彷徨无措,才在祷告后向她求助。
白沐兮这才仔细打量他。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角有干燥翘起的皮屑。黑色短羽绒服肩膀落着些白色头屑,头发虽黑,却能看到没梳匀的银星。整个人透着一股仓促的狼狈。
“眼睛问题,”白沐兮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可以去五官科医院,或者瑞金。挂号早点去。”
珂走到王先生面前,脸上浮起真实的怜悯,那神情让白沐兮心里莫名一刺。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买个蛋饼。”她说着,已自然拉过白沐兮的胳膊,朝最近的早餐店走去。白沐兮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也饿,”他看着她付钱,声音里带出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起太早,没吃。”
珂瞥他一眼,对老板说:“再多一份。”然后恶狠狠瞪他,压低声音:“刚才谁说不饿?吃不完我揍你。”
她把热豆浆和蛋饼递给王先生,又跑去旁边水果店买了香蕉。
“先垫垫。要不……我们去教堂,请牧师帮你祷告一下?”珂提议,眼神清澈。
白沐兮静静看着。心里有个声音在冷嗤:“自己账户余额赶得智己的定金吗?房租交得轻松吗?倒有闲心和闲钱,对路边一个来历不明、漏洞明显的陌生人倾注爱心。他那些信教的朋友,也没见谁这样。”
耶稣若有知,不该先保佑他的信徒生活顺遂些么?
后悔当初像只冰冷的虫子,钻进心里。当初他不该逃。哪怕她说过“不怪你”,但那场车祸几乎摧毁她的变故,起因的确系于他。她是怎么爬出来的?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计代价的善?他不敢问。
“白,”珂转过头,神情严肃,“我想带他去教堂找牧师祷告。我们一起去吧。”
白沐兮望向那家依旧排着队的水果店。“你去吧,”他说,“我去买点榴莲,路上吃。”珂看了他两秒,点点头,领着那年轻人重新走向教堂大门。
白沐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影里,才转身朝反方向走去。排队时,他脑子没停。那年轻人的样子,不像急症,更像某种慢性困扰下的焦虑。珂的善意纯粹,却也易碎。牧师会如何应对?
买了榴莲,回到约定处。珂和那男子正好出来。“怎么样?牧师怎么说?”白沐兮迎上去,目光落在珂脸上。
“牧师帮我们祷告了,”珂笑笑,语气轻松,但白沐兮捕捉到她眼底一闪即逝的黯然,“不过,他没加我们微信。”
白沐兮提起手中的袋子:“找个地方坐坐?我又饿了。”
珂无语地看着他:“脸都圆了,还吃。怪不得单身。”
她转向张先生,语气歉意:“王先生,你先找地方安顿,明天记得去医院看看。有事微信联系。我们先去吃饭了。”
走了几步,珂忽然又拉住白沐兮,眼睛亮亮的:“对了白,你有什么心愿?我们去教堂祷告,很灵的。”
重新站在空旷些的礼堂前,珂已经跪下,双手合十,闭目低语,神情专注得仿佛隔绝了世界。白沐兮学着她的样子跪下,却忍不住侧目看她。
“她许了什么愿?世界和平?人人安康?还是那辆遥遥无期的智己?”他闭上眼,心里一片混沌。
“三个愿望?我是不是有点贪心了?第一个,愿家人朋友无病无灾。第二个,愿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道心”别真的崩成疯魔。第三个……”他思绪飘向身边人,却像撞上一堵温柔的墙,不知该如何形诸愿望。
最后,他只默念:“愿珂……能一直被这世界温柔相待,哪怕这世界并不温柔。”
饭菜上桌,珂给他点了一份堆得冒尖的锅仔饭。白沐兮看着蛋饼和鱼之后这第三份主食,胃部一阵沉默。
珂托着腮,眼里有狡黠的光:“不是一直喊饿?快吃呀。”白沐兮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在想,牧师为什么不愿加微信。换我,可能也一样。”
话说出口,他有点后悔。珂笑了笑:“牧师说,年纪大了,不想多被打扰。”那笑容很淡,失落像水底的石子,隐约可见。
白沐兮沉默地吃了口饭,咀嚼得很慢。许久,他放下勺子,抬眼,郑重地看进珂的眼睛里。
“珂,我们做个约定吧。”
“嗯?”
“下周日,我们再来这里。一起去找那位牧师,或者别的负责人,把王先生的情况,原原本本再说一次。听听他们,到底会怎么说,怎么做。”
珂望着他,似乎明白这个提议背后,是一场关于信念的无声对质。她不想争论,但或许,也需要一个答案。
“好。”她说,“如果他们的想法,和我的做法,本质上是一样的呢?”
白沐兮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凿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果一样……我就推倒我自己现在信的这一套。打碎了,按你们的样子,重来。”
空气安静下来。教堂的影子在窗外延伸,像另一个沉默的约定。珂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窗外,上海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众生熙攘,各怀心愿,也各自渡着,无人可见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