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放学铃响了。
林默随着人群走出教学楼,在回家的路上,三个身影挡在了前面。
黄毛,上周在食堂插队被他低声提醒过。旁边两个是常跟着他的,一个瘦高,一个矮壮。
“哟,林默。”黄毛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走这么快,急着投胎?”
林默没说话,侧身想绕过去。
瘦高个横跨一步拦住。
“我们黄哥跟你说话呢。”瘦高个戳他胸口,“耳朵聋了?”
“让让。”林默声音平静。
黄毛笑了。
“让让?”他学林默的语气,突然伸手推他肩膀,“你算老几?”
林默退了一步,站稳。
矮壮混混从后面踹他膝窝。
很阴损的招。
林默身体一晃,单膝跪地。水泥地硌得骨头生疼。
黄毛俯身看他。
“听说你在便利店打工。”黄毛说,“一个月一千二?拿来,这个月的保护费。”
“没有。”林默说。
“没有?”黄毛抓他头发,“那你……”
话没说完。
林默动了。
不是站起,而是顺势下沉,右手撑地,左腿横扫。
动作笨拙,但极快。
矮壮混混正咧嘴笑,小腿被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咚”地摔进旁边积水坑。
黄毛一愣。
林默已经站起来,头发还乱着,但眼神变了。
瘦高个骂了句脏话,挥拳砸来。
林默没躲。
他迎着拳头上步,左臂架开,右肩前顶——像爷爷教他撞树练劲时的动作。
砰!
瘦高个被撞得倒退三步,后背撞墙。
黄毛反应过来,掏出一把弹簧刀。
刀锋弹出,寒光刺眼。
“你找死!”黄毛捅过来。
林默后撤,刀尖擦着校服划过。
第二刀更快,直刺腹部。
林默来不及思考,身体自动反应——右腿后撤成弓步,左手下压,右手成掌,向前一推。
手掌印在黄毛胸口。
黄毛倒飞出去。
不是比喻。他双脚离地,向后飞了一米多,摔在地上,弹簧刀脱手而飞。
巷子静了。
瘦高个扶着墙,瞪大眼睛。矮壮混混刚从水坑爬起来,浑身湿透。
黄毛躺在地上咳嗽,喘不上气。
林默看着自己的手,也愣住了。
“操……”黄毛终于喘过气,声音发颤,“你他妈……”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一个寸头男人拎着塑料袋走过来,塑料袋里装着几瓶二锅头。男人穿着旧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他看到巷子里的场景,停下。
“打架?”寸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黄毛爬起来,指着林默:“他、他先动手!”
寸头男人没理他,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
“你打的?”
林默点头。
“学过?”
林默摇头。
寸头男人走近,突然伸手抓林默肩膀。
林默本能沉肩卸力,后退半步。
寸头男人手抓空,挑眉。
“反应不错。”他说,“野路子,但劲透。”
他转向黄毛三人:“滚。”
黄毛还想说什么,对上寸头男人的眼睛,话咽了回去。三个人互相搀着,踉跄跑了。
寸头男人这才仔细看林默。
“刚才那下推掌,谁教的?”
“我爷爷。”
“爷爷?”寸头男人来了兴趣,“练家子?”
“他说是养生操。”林默说,“每天让我站桩,撞树,还有用木槌敲身体。”
寸头男人笑了。
“养生操?”他摇头,“那是‘靠山桩’和‘铜衣功’,打基础的笨功夫,现在没人练了。”
林默听不懂这些词。
“你爷爷叫什么?”
“林守正。”
寸头男人笑容收敛。
他盯着林默看了几秒,转身:“跟我来。”
林默没动。
“怕我卖了你?”寸头男人回头,“前面是我武馆,喝口水,问你点事。”
林默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尽头有扇旧木门,门楣挂着木牌:“归云武馆”。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
水泥地面,墙角堆着沙袋、石锁。正屋门开着,传来说笑声。
寸头男人领他进屋。
屋里四个人围坐吃饭。穿太极服的中年男人在倒酒,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在看手机,两米高的黑壮汉正把整只鸡腿塞进嘴里,花裙子老太太慢条斯理挑着鱼刺。
“陈烽,买瓶酒去这么久?”太极服男人抬头,看到林默,“这谁?”
“巷子里捡的。”陈烽把塑料袋放桌上,“打了三个混混,用的是靠山劲。”
屋里安静下来。
四双眼睛看向林默。
“靠山劲?谁教的?”太极服男人站起来,走过来
“我爷爷”
“叫什么名字?”
“林守正。”
太极服男人呼吸一滞。
黑壮汉停下咀嚼。戴眼镜的男人放下手机。老太太抬起眼。
“林守正……”太极服男人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你是他孙子?”
“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太极服男人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爷爷……他还好吗?”
“去年冬天走了。”
太极服男人沉默片刻,叹口气。
“可惜。”他说,“当年他要是没退,现在国术界……”
他没说完,摇摇头,看向林默:“你现在一个人?”
“嗯。”
“上学,打工?”
“嗯。”
太极服男人和陈烽交换眼神。
“这样。”太极服男人说,“你每天放学来武馆,帮忙打扫收拾。我们教你练拳,正规的。”
林默没说话。
“包晚饭。”陈烽补充,“每月给你两千。”
林默抬头。
“真给?”
“真给。”太极服男人说,“但练拳苦,你得扛得住。”
“我扛得住。”林默说。
“那行。”太极服男人站起来,“我叫苏振邦,这武馆的馆主。这是陈烽,教格斗的。那边是温久,教柔道和医术;岩松,古泰拳;孟瑛奶奶,暗器和内家功夫。”
林默——鞠躬。
“拜师得磕头。”苏振邦指着墙上画像,画像里是个穿长袍的老者,“那是祖师爷。”
林默走到画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时,陈烽已经拎着一副旧拳套过来。
“今天先试试。”陈烽把拳套扔给他,“接我十拳,接住了,晚饭加鸡腿。”
林默戴上拳套。
陈烽没戴,赤手空拳。
第一拳,直直打向林默胸口。
不快,但沉。
林默还是摆出爷爷教的站桩姿势,没躲。
砰!
拳头砸在胸口。
林默退了一步,胸口发闷,像被锤子敲了一下。
但没倒。
陈烽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第二拳。”
拳头再次袭来。
拳头再次袭来。
这次是左摆拳,速度不快,但轨迹清晰,直冲林默右脸颊。
林默盯着拳头,身体下意识地想躲,但想起陈烽的话,硬生生定住。
他深吸一口气,在拳头接触皮肤前的瞬间——
“哈!”
一口气从胸腔炸出。
砰!
拳头结实砸在颧骨上。
林默头向右偏,但脚下桩步纹丝未动。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气吐得对。”陈烽收拳,眼中赞赏更浓,“但脖子太僵。挨打的时候,要顺着劲走,不是硬顶。”
第三拳,击腹。
林默照做,吐气,腹部微微内收,卸掉部分力道。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受些。
第四拳,第五拳……
陈烽的拳如雨点落下,胸、肩、肋、背。每一拳都带着穿透性的暗劲,打得林默气血翻腾,但他始终咬牙站稳,按照陈烽教的法子呼吸、卸力。
到第九拳时,林默浑身已被汗水浸透,校服紧贴在身上,双腿开始发颤。
陈烽停手,看了看他:“最后一拳,用七分力。接住,今晚给你加两个鸡腿。”
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
陈烽后撤半步,右拳收回腰际,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随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专注。
拳头打出。
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微微的旋转,破风声尖锐。
林默瞳孔一缩,本能感到这一拳不同。他全力沉腰,将爷爷教的桩功扎到最稳,胸腔扩张,吸入最大的一口气——
拳头印在胸口正中。
“噗!”
林默喷出一口浊气,身体剧烈后仰,双脚却像生根一样死死钉在地上。巨大的力量穿透身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鸣,眼前发黑。
但他没倒。
晃了三晃,站稳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振邦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温久也放下了手中的仪器。岩松嚼冰糖葫芦的动作停了,孟瑛奶奶嗑瓜子的手悬在半空。
陈烽缓缓收拳,看着林默胸口被拳劲震出的淡淡红印快速消退,咧嘴笑了。
“十拳全接了。”
林默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苏振邦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好小子。不是暗劲苗子,是已经摸到暗劲的门槛了。老林头给你打的底子,比我想的还厚。”
他转头对陈烽说:“明天开始,按第二档计划练。”
陈烽点头,看向林默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同:“听见没?明天更苦。现在,滚去吃饭,鸡腿给你留着。”
林默这才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差点瘫软下去,被旁边的岩松一把扶住。
黑壮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剩下那根没咬过的冰糖葫芦,塞进了林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