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魄导演

三月里的三星堆,风里带着土腥味。

林莫蹲在考古现场外围的警戒线边上,屁股底下垫着半张废报纸,手里捏着个凉透的煎饼果子。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

每天早上六点,他跟上班似的准时出现在这儿,晚上八点,再跟保安一块儿“下班”。中间就干一件事——隔着那道蓝白相间的警戒线,盯着远处那几个正在发掘的祭祀坑。

“林导,又来了?”

一个年轻保安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三天下来,俩人都混熟了。

林莫点点头,没说话,眼睛还盯着坑里。

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啥也没看出来,就是一堆人蹲在那儿拿小刷子刷土。他摇摇头:“您说您一个拍电影的,老蹲我们这考古工地干啥?又不让进。”

“找灵感。”林莫终于收回目光,咬了口煎饼,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凉了。”

保安乐了:“您那煎饼早上六点买的,现在下午两点,能不凉吗?”

林莫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拿圆珠笔在上面划拉几笔。保安凑过去想看,他啪地合上了。

“专业机密。”他说。

保安翻个白眼,走了。

林莫继续盯着坑里。他不是在瞎看,他在看那些人清理文物的手法,看土层的变化,看那些刚出土的青铜器在阳光下泛起的绿锈。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百遍——如果让他拍三千年前的祭祀大典,机位该放哪儿?光线怎么打?群众演员该怎么站?

但这些话不能说。说了更被人当疯子。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不远处,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跟这满地的黄土格格不入。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路边的林莫,嘴角勾起个笑,径直走过来。

“哟,这不是林导吗?”

林莫抬头,认出来了。王晓东,他大学同学,现在某视频平台的项目总监。当年一起在宿舍啃泡面的交情,现在人家西装革履,他在这儿蹲着啃凉煎饼。

“王总。”林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王晓东笑眯眯地打量他:“听说你在这蹲好几天了?怎么,又有新项目?”

“嗯,想拍个历史题材的。”

“历史题材?”王晓东笑出声,“林导,你还没死心呢?你那《大秦史诗》的项目,不是被我们平台毙了吗?审片意见我还记得——‘过于追求历史真实,缺乏商业元素,不建议立项’。”

林莫没说话。

王晓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同学,听我一句劝。现在观众爱看什么?谈恋爱,打脸,逆袭。你非得拍那些几千年前的事儿,谁看啊?你那股轴劲儿,改改行不行?”

林莫看着他,忽然问:“你来这儿干嘛?”

王晓东指了指身后的保姆车:“带个穿越剧团队来采风。我们新项目,讲一个现代女明星穿到三星堆当祭司,和蜀王谈恋爱。有甜宠,有虐恋,有夺权,稳爆。”

林莫愣了一下:“三星堆……谈恋爱?”

“对,多好的噱头!‘三千年前的古蜀王爱上我’,光这名字就能火。”王晓东拍拍他肩膀,“要不你也来我们团队?给你挂个历史顾问,按月发工资,总比你在这儿……”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莫往后退了一步,摇头:“不了。”

王晓东叹口气,转身要走,又回头:“老林,你那股劲儿,我服。但也真替你急。人得活着,懂吗?”

保姆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林莫站在原地,手里的煎饼已经凉透。他低头看了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活着,他当然想活着。但他更想拍点死了以后还能留下来的东西。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考古队收工,保安开始清场。林莫收拾起那半张报纸,准备走人。路过祭祀坑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坑里还亮着几盏工作灯,照在刚出土的一件青铜器上——是一棵青铜神树,还没完全清理出来,但已经能看见大概轮廓。三层的树枝,每层三根,树枝上站着鸟,挂着果实,树顶上残缺不全。

林莫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棵树。

月光下,青铜泛着幽幽的绿光。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棵树好像在看他。

“不可能,神经病。”他小声骂自己,转身要走。

但脚没动。

他回过头,盯着那棵树。灯光在晃,青铜上的纹路好像……在流动?

林莫眨眨眼,凑近两步。

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全黑,像被人蒙住了眼睛。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叮!】

【检测到宿主对历史的执念突破阈值!】

【执念值:999%】

【符合绑定条件。】

【光影历史系统强制绑定中……】

【绑定进度 1%…… 37%…… 99%…… 100%】

【绑定成功!】

林莫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玩意儿”,但发不出声。

【欢迎宿主,第23任文明记录者。】

【新手任务已生成:请前往“古蜀国·三星堆祭祀现场·神树铸成前夜”,完成第一视角记录。】

【任务奖励:首次影像导出权限+积分500】

【任务惩罚:无(新手保护期)】

【倒计时:3……2……1……】

“等会儿——”林莫终于喊出声。

但晚了。

眼前炸开一团白光,比考古现场的工作灯亮一百倍。他本能地闭上眼,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天旋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他脚下一实,睁开了眼。

热浪扑面而来。

林莫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但脚下不是平整的水泥地,而是凹凸不平的夯土。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巨大的火堆在燃烧,火焰蹿起三四米高,照亮了夜空。火堆周围站着一圈人,戴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青铜面具,身上穿着他只在文物图册里见过的服饰——那是三千年前的衣服。

更远的地方,是一座高大的祭坛,夯土垒成,一层层往上收,最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黄金面具,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手里握着一根权杖。

祭坛下方,跪着一排人,脖子上套着绳索,身后站着持刀的武士。

林莫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祭祀现场。

活人祭祀。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语言完全听不懂,但语气听得出来——是质问,是警惕。

林莫回头。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站在他身后,面具下的眼睛透着凶光。那人手里举着一根青铜矛,矛尖对准他的胸口。

周围的人也陆续转过头来,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林莫慢慢举起双手。

然后他发现——他的摄像机,还在手里。

不是手机,是他那台跟了八年的索尼PXW-Z280,专业级摄像机,镜头盖还开着,红灯还亮着,说明刚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按下了录制键。

祭司盯着那个发着红光、有镜头的黑盒子,往后退了一步。

林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神的法器?还是妖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赌一把,他可能真成祭品了。

于是他慢慢举起摄像机,对准祭司,然后把眼睛凑到寻像器上。

祭司又退一步。

林莫缓缓移动镜头,扫过火堆,扫过祭坛,扫过那个戴黄金面具的人。最后,他把镜头对准天空,然后按了下回放键。

摄像机的液晶屏亮起来,刚才拍下的画面开始播放——火堆,祭坛,黄金面具,还有祭司自己。

祭司看见了。

他手里的青铜矛抖了一下。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有人跪下了,有人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林莫慢慢放下摄像机,看着那个祭司。

祭司盯着他,又盯着摄像机,半晌,突然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眼睛精亮。他看着林莫,忽然开口,说出一个词,很慢,很重,林莫听懂了——

“神……使?”

不是标准的现代汉语,但发音接近。林莫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点头。

“对,神使。”他用最慢的语速说,“我……是……神……派……来……的。”

祭司盯着他,又盯着摄像机,忽然跪下了。

他一跪,周围几百号人全跪下了。

林莫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央,握着摄像机,手心全是汗。

火堆在烧,热浪一阵阵扑过来。他抬头看向祭坛,那个戴黄金面具的人还站着,没有跪。

那人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

是一张威严的脸,眼窝深陷,眼球微微凸出——后世所谓的“纵目”。他看着林莫,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神使,来。”

林莫听不懂,但他懂那手势——那人让他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摄像机,迈开步,朝祭坛走去。

身后,跪倒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月光下,青铜神树的雏形立在不远处,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三千年后的轮廓。

林莫一边走,一边下意识按下了录制键。

寻像器里,三千年前的世界,正在被他一点点收录进去。

他想起了王晓东的话——“你那股劲儿,服。但人也得活着。”

活着?

他现在站在三千年前的古蜀国祭坛上,面前是活人祭祀,身后是跪倒的臣民,手里是一台还剩百分之三十电量的摄像机。

这特么叫活着?

这特么叫……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