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口血(上)

贞明四年(918年)冬,汴梁城外,黄河渡口。

风雪比前几日更大了,北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新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河。渡口的老船公说,这是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天,连黄河都冻实了,马车都能从上头过。

但李横波不敢走冰面——冰层下是暗流,万一裂了,人掉进去,顷刻间就没命。他找了条破旧的乌篷船,船公是个哑巴老头,收了二两碎银,答应送他们到对岸。船很小,勉强挤得下两个人一匹马,黑云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踏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清瑟,上船。”李横波扶着沈清瑟登船,自己最后上去。他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又将自己那件也盖上去。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坚定,紧紧握着他的手。

船公撑篙,船缓缓离岸。冰面被船头撞开,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冰碴子溅到船上,落在他们身上,化成一滩滩水渍。

“冷么?”李横波低声问。

沈清瑟摇头,靠在他肩头:“不冷。只要能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好。”

李横波搂紧她,望向对岸。风雪太大,看不清对岸情形,只隐约见着几株枯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离开汴梁容易,可离开之后呢?朱友珪不会善罢甘休,郭从义的话犹在耳畔——“他日若在战场相遇,我不会留情”。还有沙陀那边,李嗣源死了,李存勖会怎么对付他这个“弑父逆子”?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船到河心,风浪骤起。冰面下的暗流涌动,船身剧烈摇晃。沈清瑟“哇”地吐了出来,吐的都是清水——从昨夜到现在,她只喝了半碗稀粥。李横波把她搂在怀里,一手按着船帮,一手拍她的背。

“忍忍,快到了。”

沈清瑟吐完了,虚弱地靠在他胸口,声音细若游丝:“横波,要是……要是咱们过不去……”

“过得去。”李横波斩钉截铁,“一定能过去。等到了江南,咱们找个小地方,买几亩地,盖间房。我教你种地,你教我做饭。等天下太平了,咱们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发热。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乱世之中,哪有安宁之地?可他得说,不说,就没个念想了。

沈清瑟抬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好,我听你的。咱们生五个,三男两女。儿子跟你学武,女儿跟我学绣花……”

“还要养条狗,黄色的,看家。”“再养几只鸡,每天有蛋吃。”“春天,我带孩子们去放风筝。”“夏天,我给你们做酸梅汤……”

两人一句一句,勾勒出来生的模样。说着说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船公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也不知听见没有。

船终于靠岸。对岸是片荒滩,长满枯黄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如浪。李横波付了船钱,又多给了二两银子:“老伯,天冷,买酒暖暖身子。”

哑巴船公接过银子,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对他竖起大拇指,又摆摆手,意思是“快走”。李横波抱拳,牵着黑云,扶着沈清瑟上了岸。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至少二十匹,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李横波脸色一变,拉着沈清瑟就往芦苇丛里钻。

“李横波!哪里走!”

吼声如雷,正是禁军都指挥使赵岩。他带着二十余名黑衣骑士,从芦苇丛中冲出,人人持弓搭箭,箭尖寒光闪闪。

“上马!”李横波将沈清瑟推上黑云,自己翻身上鞍,一夹马腹,“走!”

黑云长嘶,撒开四蹄冲进芦苇荡。箭矢如蝗射来,李横波挥枪格挡,但芦苇太密,马跑不快。一支箭射中黑云后腿,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险些将沈清瑟甩下去。

“下马!”李横波当机立断,抱着沈清瑟滚落马下,钻入更深的芦苇丛。黑云嘶鸣着冲向另一个方向,引开了部分追兵。

“分开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岩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杀气腾腾。

李横波拉着沈清瑟在芦苇丛中狂奔。芦苇比人高,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沈清瑟的裙摆被荆棘勾住,撕开一道口子,她踉跄一下,被李横波扶住。

“我跑不动了……”她喘息道,脸上毫无血色。

“我背你。”李横波蹲下。

“不行,你身上有伤……”

“快!”

沈清瑟咬牙,趴到他背上。李横波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背后的伤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裳,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像着了火,每喘一口气都灼痛。

跑出二三里,芦苇渐稀,前面是片乱坟岗。坟头林立,残碑断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森。李横波找了座大坟,躲在坟后,将沈清瑟放下。

“在这儿等着,别出声。”他低声道,握紧了枪。

脚步声近了,至少七八个人,呈扇形包抄过来。李横波屏住呼吸,从坟后窥看。是六个黑衣骑士,手持钢刀,小心翼翼地向这边搜索。赵岩不在其中,想来是分兵了。

“头儿,这儿有血迹!”一人喊道。

李横波心头一沉——是了,他伤口流血,一路滴过来,成了最好的路标。

六人围拢过来,刀尖指向坟后。李横波深吸一口气,猛然跃出,一枪刺穿当先一人的咽喉。枪出如电,回手又扫倒两人。剩下三人惊骇后退,但训练有素,立刻结阵,三把刀分上中下三路攻来。

李横波枪法展开,正是“破阵霸王枪”中的“夜战八方”。枪影重重,如黑龙翻腾,在风雪中卷起漫天雪沫。三人虽勇,但毕竟不是他对手,不过十招,又倒下两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李横波一枪掷出,从后背透胸而过,钉在地上。

他拔枪,喘息。连杀六人,体力消耗极大,背后的伤口崩裂更甚,血已湿透半身。沈清瑟从坟后跑出,撕下衣襟要给他包扎,被他拦住。

“快走,赵岩很快会到。”

话音刚落,马蹄声又起。这次是十余骑,为首的正是赵岩。他看见地上六具尸体,脸色铁青,挥手:“放箭!格杀勿论!”

箭雨袭来。李横波舞枪格挡,但箭太密,一支箭射中他左肩,透骨而出。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沈清瑟扑上来挡在他身前,一支箭射中她右臂,她惨叫一声,倒地。

“清瑟!”李横波目眦欲裂。

赵岩狞笑:“好一对亡命鸳鸯。李横波,陛下有令,你若束手就擒,可留全尸;若负隅顽抗,凌迟处死!至于这女人……嘿嘿,我会好好‘照顾’她。”

李横波咬牙,拔出肩头的箭,血如泉涌。他拄枪站起,将沈清瑟护在身后,一字一句:“赵岩,今日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就凭你?”赵岩挥手,“上!死活不论!”

十余骑冲来。李横波眼中闪过决绝——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了。但他死之前,至少要杀了赵岩,为清瑟争一条生路。

他握紧枪,正要冲阵,忽然,东北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几骑,是至少三十骑,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颤动。风雪中,一面青色大旗隐约可见,旗上绣着一个“徐”字。

赵岩脸色一变:“什么人?!”

来骑转眼即至,为首者青衫白马,正是徐知诰。他身后是三十余名骑士,个个剽悍,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徐知诰?你来做什么?!”赵岩厉声喝道。

徐知诰勒马,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李横波和沈清瑟,眼中闪过痛色,随即对赵岩拱手:“赵指挥使,徐某奉吴王之命,出使汴梁。途经此地,见有人厮杀,特来看看。”

“此乃朝廷钦犯,徐公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赵岩冷冷道。

“钦犯?”徐知诰挑眉,“李将军乃国之功臣,何来钦犯之说?徐某在汴梁数月,只听闻李将军柏乡大捷,未闻有何罪状。赵指挥使,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误会?”赵岩冷笑,“李横波乃沙陀奸细,阵前通敌,私放俘虏,此乃死罪!徐公子,你一个吴国质子,难道要干涉我大梁内政?!”

“不敢。”徐知诰淡淡道,“只是徐某与李将军有一面之缘,知其为人忠义,断不会做通敌之事。赵指挥使,可否给徐某一个薄面,让徐某带李将军回城,面见陛下,当面对质?若李将军真有罪,徐某绝不袒护;若无罪,也还将军一个清白。”

“对质?”赵岩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徐知诰,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质子,也配跟我说对质?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块儿拿了!”

徐知诰脸色沉下来。他身后三十骑同时拔刀,雪亮的刀光在风雪中闪烁。赵岩身后骑士也拔刀,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指挥使,”徐知诰缓缓道,“徐某虽为质子,但也代表吴国颜面。你今日若动我,便是与吴国为敌。吴国虽小,也有带甲十万,水师三千。你确定,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挑起两国战端?”

赵岩脸色变幻。他虽跋扈,但不蠢。徐知诰是吴国权臣徐温的养子,深得宠爱,若真死在这儿,吴国绝不会善罢甘休。朱友珪现在内忧外患,绝不愿再树强敌。

“好,好!”赵岩咬牙切齿,“徐知诰,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悻悻离去,马蹄声渐远。

徐知诰这才下马,快步走到李横波面前:“将军,伤得如何?”

李横波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徐知诰一把扶住,对身后骑士喝道:“快!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