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将至

卡塞尔学院的四月,总是下着没完没了的雨。

路明非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那节奏凌乱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芬格尔从背后凑过来,一张大脸几乎贴上他的后脑勺:“师弟,你已经在这站了四十七分钟了。根据我多年的观察经验,能让一个衰仔如此魂不守舍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没钱,二是女人。你现在虽然穷,但刚发完奖学金,所以……”

“滚。”路明非头也不回。

“别这样嘛,”芬格尔揽住他的肩膀,探头往窗外看,“让我猜猜是哪位佳人有如此魅力……唔,这个角度,你盯的是英灵殿的方向?不对,再往右一点……哦!是诺顿馆!”

路明非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恺撒的根据地啊,”芬格尔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欠揍的暧昧,“听说最近学生会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party,庆祝什么来着?哦对,庆祝恺撒和诺诺订婚三周年——虽然还没正式举行仪式,但在大家心里,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毕竟,加图索家的未来继承人,和那个红发的小巫女,多般配啊。”

“般配”两个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路明非的心脏。

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一张普通到有些寡淡的脸,眼睛不大,鼻梁不高,放在人群里立刻就会被淹没的那种。和恺撒那种阳光雕刻出的英俊相比,他就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草图。

可就是这张脸,在每一次诺诺遇到麻烦的时候,总会不要命地挡在她面前。

“你喜欢她。”

芬格尔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没有半点调侃。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一些。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问我?”芬格尔嗤笑一声,“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陪你当两条单身狗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路明非慢慢说,“就是……每次看到她,心跳就会变快。她对我好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放烟花。她对我不好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在雨里的狗。我知道她把我当小弟,当跟班,当那个永远需要她罩着的衰小孩。可是师兄,我不想当她的小弟。”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芬格尔从未见过的光。

“我想当她男人。”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路明非拨开他的手,“我也知道这有多可笑。她是学生会组织部部长,是恺撒的未婚妻,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小巫女。而我?我只是一个靠特招名额混日子的废柴。可我就是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她开着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冲进我生活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芬格尔问,“去抢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婚礼当天骑着白马冲进教堂,把新娘抢走?”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师兄,你看我像能骑白马的人吗?我连马都不会骑。”

“那你在这伤春悲秋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路明非重新看向窗外,“也许……我只是想多看她几眼。趁她还没彻底成为别人的新娘之前。”

雨渐渐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卡塞尔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路明非看见诺诺从诺顿馆里走出来,红发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她似乎在和谁打电话,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笑——张扬的,肆意的,仿佛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恺撒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诺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路明非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转身离开图书馆。

身后,芬格尔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傻子。”

夜里十一点,路明非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芬格尔已经打起了呼噜,那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此起彼伏。

路明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诺诺的脸。

第一次见她,是在那个狭窄的楼道里。她开着那辆骚红色的法拉利,像个从天而降的疯丫头,把他从那摊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拽出来。她说她是来接他的,说他是特招,说卡塞尔需要他。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梦,是一个更大的坑。

可就是这个坑,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在意的滋味。

她会在食堂里抢他的红烧肉,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丢给他。她会在深夜给他发短信,只有两个字——“在吗?”——然后他就能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他知道她对自己好,只是那种好,和对芬格尔的好,和对其他人的好,没什么区别。

她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人,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均匀而公平。

可他想要的,是独一份的光。

手机忽然亮了。

路明非拿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是诺诺的短信。

“在吗?”

只有两个字,和以前无数个深夜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抖,最后还是打下了一个字:“在。”

发送。

几乎是秒回:“来一趟教堂后面的墓地,有事跟你说。”

墓地?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点,去墓地?师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可他没犹豫,翻身下床,套上外套,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宿舍。

深夜的卡塞尔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橡树的声音。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明非踩着碎碎的月光,一路小跑着往教堂的方向去。

教堂后面的墓地,是学院最古老的地方之一。这里埋着那些为学校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先辈,墓碑上刻着陌生的名字和熟悉的日期。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坐在最大的那块墓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像个淘气的孩子。

“师姐。”

诺诺从墓碑上跳下来,走近了。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双平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炭。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你怎么了?”路明非皱起眉头,“出什么事了?”

诺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让路明非心里发毛。

“师姐?”

路明非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喜不喜欢我?”

路明非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装傻,”诺诺逼近一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知道你喜欢我。全学院都知道。芬格尔那个大嘴巴早就把你的心事传得人尽皆知了。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

路明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否认,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把你当师姐”。

可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喜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喜欢得不得了。”

诺诺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路明非摇头。

诺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夜空。云层散开,露出满天星斗。

“我和恺撒分手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路明非头顶。

“什……什么?”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路明非。

那是一份文件,纸张有些皱,像是被反复翻阅过。路明非接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那是一份加图索家族的内部档案,抬头写着“陈墨瞳背景评估报告”。

“我今天整理学生会的档案室,”诺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组织部每年都要归档大量的文件,有些是学生资料,有些是活动记录,有些……是我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

路明非翻看着那份报告,手开始发抖。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她的家庭背景、性格评估、甚至还有一份时间线——从她被卡塞尔录取开始,到她加入学生会,到她第一次“偶遇”恺撒,到他们逐渐走近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事件旁边都标注着“计划内”三个字。

“这是……”

“我和恺撒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诺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我被选中的原因,是我的家族背景。加图索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联姻对象来巩固他们在商界的地位。他们调查了我的一切,然后设计了这一切。”

路明非的手攥紧了那份报告,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恺撒知道吗?”

“他不知道,”诺诺摇头,“我今天拿着这份报告去问他了。他看着那些日期,看着那些‘计划内’的标注,整个人都懵了。他去找他叔叔弗罗斯特对质,弗罗斯特没有否认。他说这是为了家族,为了未来的商业版图,说恺撒应该感到荣幸。”

“那恺撒怎么说?”

“他说他不在乎,”诺诺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说他爱我是真的,不管当初是怎么开始的,现在他是真心爱我的。他说他可以放弃继承权,可以离开家族,和我一起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真诚……”

“那你为什么不信他?”

诺诺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因为我分不清了,路明非。”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安排’。我不知道我爱的那个恺撒,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被家族设计好来爱我的傀儡。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我对他,到底是因为真的喜欢,还是因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被设定好了‘应该喜欢他’。”

她伸手,把那份报告从路明非手里抽回来,用力攥在胸口。

“我当了三年学生会组织部部长,经手过无数文件,帮别人查过无数真相。结果最后,我自己的人生,才是最该被调查的那个。”

路明非沉默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诺诺。

他见过的诺诺,是张扬的,肆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会开着法拉利在校园里横冲直撞,会在食堂里跟人抢最后一份红烧肉。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所以你和恺撒……”

“我告诉他,我们结束了。”诺诺说,“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我没有资格说爱。他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他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个找你吗?”

路明非摇头。

诺诺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因为每次我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每次我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每次我看到你和那些女孩走得太近,心里就会不舒服。”

路明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你不是问我好不好吗?”诺诺轻声说,“我现在不好,非常不好。可是看到你,好像……好了一点点。”

“师姐……”

“叫我诺诺。”她打断他,“从现在开始,叫我诺诺。”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脸,看着那双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眼睛。

“诺诺。”他叫了一声,笨拙的,生涩的,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

诺诺笑了。

“路明非,”她说,“你说你喜欢我。那你愿意等我吗?”

“等什么?”

“等我从这一团乱麻里走出来,”诺诺说,“等我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等我不再是谁的‘被选中的新娘’,只是我自己。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喜欢我,那我们……”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路明非站在那里,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忽然笑了。

“师姐,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了吗?”

“多久?”

“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路明非说,“三年零四个月。每一天,每一夜。”

诺诺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我再问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愿不愿意继续等下去?”

路明非走上前,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这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我愿意。”他说。

诺诺忽然扑进他怀里,用力抱紧他。

那一瞬间,路明非觉得,这三年的等待,值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

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诺诺忽然停下脚步。

“路明非。”

“嗯?”

“刚才在墓地里,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选在那个地方见面?”

路明非想了想:“你想说自然会说。”

诺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个墓地,埋的是我妈妈。”

路明非怔住了。

“她也是卡塞尔的学生,后来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诺诺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从小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埋在这里。所以每次我遇到大事,都会来这里跟她说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今天,我带你来见她了。”

路明非的心猛地抽紧。

他忽然明白,刚才那个拥抱,那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诺诺。”他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结巴。

诺诺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傻子。”她说。

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蝴蝶掠过水面。

路明非愣在原地,大脑彻底当机。

等他回过神来,诺诺已经跑远了,红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唇,傻笑起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芬格尔的呼噜,是因为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张笑脸。

凌晨三点,他给诺诺发了一条短信:

“我是不是在做梦?”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如果是呢?”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笑得更傻了。

窗外,天快亮了。

暴雨过后的卡塞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