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归于尽

陈敬山的声音裹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不耐,砸在刘喜宝耳膜上,字字都透着偏私,“喜宝,晚秋她一个人把小虎拉扯大,多不容易,你不该当众甩脸子让她下不来台,更不该张口就撵她们母子走。这事是你不对,一会我陪你过去,给她道个歉。”

他说着,随手去拎桌边的帆布行李包,那是收拾好准备出差用的,指尖触到轻飘飘的布料,拉开拉链的瞬间,陈敬山的动作顿住,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包里空荡荡的,一件衣物一张票据都没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着站在堂屋角落的女人,脸色沉了下来。

刘喜宝抬眼,迎上他满是愠怒的视线,胸腔里积了十几年的郁气缓缓吐出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陈敬山,我们离婚吧。”

陈敬山本就因为赶火车的事心焦,又发现行李没收拾,正憋着一肚子火,乍一听这三个字,只觉得刘喜宝是在无理取闹,心烦意乱地皱紧眉,“刘喜宝,你到底在闹什么?没完没了了是吧?”

“小虎马上要成家了,你也知道他家那间小破屋,挤得转不开身,新媳妇进门,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摆不下。

娘和晚秋挤一个屋这么些年,你就没看见?

咱们这屋宽敞,让出来给他们母子是最合适的,再说这都是暂时的,等我在沪市站稳脚跟,什么都有了。”

刘喜宝看着他这副大义凛然、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凉薄的笑。

暂时?

这个词,她听了十八年。

刚嫁进陈家那年,陈敬山就把青梅林晚秋和才两岁的小虎接进了家门,那时他也是这么说的,说林晚秋被婆家赶出来,走投无路,只是暂住,等找到稳定工作就搬走。

可等林晚秋在国营厂找了活计,他又说集体宿舍人多眼杂,带着孩子不方便,等厂里有资格分房了再说。

她那时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夫妻一场,总要互相体谅,便亲自跑前跑后,托了娘家的旧关系,给林晚秋在厂办争取到一间单人宿舍,可陈敬山又找了借口,说小虎还小,没爹在身边,缺少父爱不利于成长,硬是把人留了下来。

一晃十八年,小虎从奶娃娃长成了要娶媳妇的大小伙,林晚秋母子俩非但没半分要走的意思,如今还要带着新媳妇,堂而皇之地占了她和陈敬山的主卧。

这十八年,陈家的大小事,陈敬山永远先想着林晚秋母子,好吃的、好用的,紧着她们来;

她受了委屈,跟他诉苦,他只说她小心眼、不懂事;就连刘家落难,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心里惦记的,还是林晚秋有没有吃好穿暖。

所有的委屈和退让,都成了理所当然,她的底线,被他一次次踩在脚下。

“你想把大房间让给他们,我没意见。”

刘喜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但前提是,我们离婚。

离了婚,你陈家的房子,你想给谁就给谁,随便你们一家人怎么安排,都跟我没关系。”

“当初我刘家落难,你伸手拉了一把,这份情,我记着。

这十八年,我为陈家洗衣做饭,伺候你爹娘,替你照顾晚秋母子,你欠刘家的,我欠你的,早就两清了。

陈敬山,我受够了,咱们好聚好散。”

陈敬山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留恋的坦然,心底竟莫名闪过一丝慌乱,那股子愠怒不知怎的就散了,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抚,“喜宝,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是我忽略了你。

你再忍忍,等我沪市的工作定下来,我就带你一块过去,到时候咱们单独过,再也没人打扰,我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十八年了,这是陈敬山头一回跟她说“委屈”二字。

刘喜宝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受了委屈,知道他偏私,只是懒得管,懒得哄,觉得她就该忍,就该让。

“补偿就不必了。”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着他,“不离婚也行,你现在去隔壁,让林晚秋和小虎立刻搬走,并且保证,这辈子都不再管她们母子的任何事。

做得到,我们就接着过;做不到,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写好了,就在桌上,签个字就行。”

陈敬山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刘喜宝,你非要这么逼我吗?晚秋她男人是为了救咱娘才没的,我不管她,谁管她?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

刘喜宝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我有没有同情心,轮不到你说。

我只知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这十八年,我在这个家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外人。”

她早料到他舍不得,料到他会拿“恩情”当幌子,不过是再确认一次,自己这十八年的付出,到底有多不值。

刘喜宝淡淡笑了笑,眉眼间尽是疏离,“既然做不到,那还是离婚吧。”

那抹笑意落在陈敬山眼里,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只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蹿了上来,嗓门也提了几分,“刘喜宝,我知道你从小娇生惯养,嫁过来受了点苦,可我没想到,你连最起码的人情味都没有!”

“我和晚秋从小一起长大,她为陈家守了这么些年,我照顾她们母子,有错吗?

要不是你不能生,我至于帮别人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吗?我陈家的香火,难道就断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刘喜宝的心脏。

她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喉头却仿佛被堵住。

十八年,他总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孩子,提陈家的香火,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为此愧疚了十几年,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讨好他,只为了能弥补这份缺憾。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肯说。

“陈敬山,”刘喜宝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你终于说出口了。我还以为,你会装一辈子。”

陈敬山被她看得心头一虚,却又拉不下面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沉着脸,伸手在桌上胡乱扒拉了几件衣服,塞进空的行李包,拉上拉链,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跨出堂屋,摔门而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里的灯都在闪烁。

刘喜宝僵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快步走到桌边,抓起那份写好的离婚协议书,追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陈敬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连一丝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的脸上,冷得刺骨。

刘喜宝站在院门口,心底一片冰凉,正准备转身回屋,隔壁厢房里传来的细碎说话声,却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是林晚秋和婆婆刘翠花的声音。

“干娘,喜宝好像又跟敬山吵起来了,都怪我,要不我还是带着小虎搬出去吧,别因为我们,影响了你们一家人的和气。”

林晚秋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假意的愧疚,正是她一贯的模样。

“搬什么搬?你别理她!”

刘翠花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她自己把娘家一家人都克死了,还有脸在我陈家闹?

要我说,敬山就是心太软,还花钱给她治那劳什子的病,趁着敬山不在家,明一早咱们就把她送去疯人院,到时候你给我作证,就说她疯病犯了,乱打人。”

“干娘,这样不好吧?”林晚秋假意迟疑,“敬山说她不是疯病,是心里郁气重,万一敬山回来,怪起来……”

“怪什么怪?”

刘翠花满不在乎地打断她,“敬山那么忙,沪市的副厂长位置都定下来了,哪里顾得上她?

再说了,敬山说了,等在沪市安顿好,就把咱们一家人都接过去,到时候咱们还住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你放心,敬山这辈子是没法生了,我会一直把小虎当亲孙子看,陈家的家产,以后都是小虎的。”

“干娘,还是你想得周到。”

林晚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喜意,又压低了些,“对了,我听说喜宝她爸妈和哥嫂平反后,厂里补了工资还有抚恤金,前前后后有数万元呢!

当初小虎不过是随口说了她两句坏话,她那侄子刘轩麟就红了眼,跟人拼命,结果人没了,这刘家就剩她一个,这钱迟早都是咱们的,到时候正好在沪市买套楼房,多气派。”

“那是自然!”

刘翠花的声音透着贪婪,“还有,敬山不能生的事,你先装不知道,男人都要面子,当年在医院检查,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瞒住他们俩,就是怕她拿这事拿捏我儿子,如今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更没资格了。”

“嗯,我都听干娘的。”

一字一句,从刘喜宝的耳朵里灌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连牙齿都在打颤。

原来,他们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要去沪市过好日子,唯独把她丢在这边,还要把她送进疯人院,永绝后患。

原来,真正不能生的人,是陈敬山。

他瞒了她十八年,让她背负了十八年的不能生的罪名,让她愧疚了十八年。

原来,她的侄子刘轩麟,那个才十五岁的孩子,为了护她,跟人拼命没了性命,而这一家子杀人凶手,不仅没有半分愧疚,还在觊觎着刘家的补偿款,想着吞了那笔钱,去买楼房,过好日子。

他们不仅榨干了她的青春,她的感情,还要吞了她娘家的最后一点东西,还要让她身败名裂,死在疯人院里。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绝望,猛地从心底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往无尽的深渊里滑。

前世的绝望和痛苦,与此刻的恨意交织在一起,那些被她拼命压制的念头,再次像疯长的杂草般,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撑着最后一丝理性,踉跄着转身回了屋,反手锁上门,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本该放着她调理情绪的药瓶,此刻却空空如也。

她们故意让她听到那些话,故意刺激她,又提前把药藏了起来,就是想让她情绪崩溃,疯癫发作,好顺理成章地把她送进疯人院。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刘喜宝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和绝望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扶着床头柜,慢慢站直身体,脚步沉稳地走向厨房,伸手拧开了煤气阀门,“嘶嘶”的气流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又转身回了卧室,打开衣柜的暗格,拿出里面的存折,又找来纸笔,写下存折的密码,连同自己的身份证,还有早已写好的捐款声明,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若是有一天她不在了,就把刘家的所有财产,全部捐给福利院。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塞进信封,封好口,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出屋,走到巷口的邮筒前,把信封塞了进去。

隔壁厢房的门,虚掩着一条缝,林晚秋和刘翠花见她出门,忙探出头来,远远地盯着她的背影,见她只是去了邮筒那边,又折了回来,两人对视一眼,又慌忙躲回了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刘喜宝假装没看见,按捺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回到厨房,搬过墙角的酒坛子,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她找了几个大碗,挨个倒满,然后端着碗,往堂屋、卧室里泼去,酒液洒在地上、桌上、床上,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浓郁的酒味笼罩。

正忙活着,一道稚嫩却嚣张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你这个疯女人,在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是小虎。

他晃悠着走进来,看着屋里满地的酒液,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的嫌弃和不耐烦,“你发什么疯?

把酒洒得到处都是,这屋子还能住人吗?赶紧收拾干净!

大后天我对象就要来家里了,你要是敢搅黄我的婚事,看我不弄死你!”

小虎说着,上前一步,推了刘喜宝一把,“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屋里怎么这么大酒味?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

刘喜宝的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攥紧了酒碗,却很快又平复下来,她抬眼,看着小虎,脸上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声音轻轻的,“小虎,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把家里刚买的酒全打碎了,你别告诉奶奶好不好?她知道了,又要骂我了。”

“奶——妈——”

小虎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怕了,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这两声喊,刘喜宝听了十八年,每一次,都意味着她又要被刘翠花和林晚秋联手刁难,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这声音竟格外动听。

十八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很快,林晚秋和刘翠花就匆匆从隔壁跑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酒液,还有站在中间的刘喜宝,刘翠花立刻破口大骂,“你这个丧门星,又在作什么妖?”

看着两人匆匆赶来的身影,看着她们眼中的厌恶和算计,刘喜宝的心头忽然一松,所有的恨意和绝望,都化作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指尖划过盒边,“嗤”的一声,火苗倏地窜了起来,在昏暗的屋里,映亮了她眼底的绝望。

下一秒,她抬手,将燃着的火柴,径直丢向了满地的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