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仁义尽(下)

有一点陆平仲没有估错——挨了他打正喉咙的一击,翟仁义不可能还有举刀或挥拳的力气。

有一点陆平仲估计错误,那就是永远,永远不要背对一个还有斗志的敌人。

杀手并不会违反协会定下的准则,可翟仁义不是杀手——他不清楚,也不了解,更没兴趣,唯一清楚的,就是陆平仲的脑袋很值钱,值很多很多钱。

正是这种想法支撑着翟仁义从地上爬起,哪怕喉咙撕裂般肿痛,浑身无力,他也必须保证自己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

翟仁义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实也不算是秘密,只不过每个见到他秘密的人,现在都已经是死人。

他的秘密是一把手枪。

没有人面对枪口会感觉不到害怕的。

翟仁义起身,缓缓抬起枪口,机会只有一次,他对着苍天祈祷,不要让手中的火器辜负自己的信任。

扳机扣下。

可枪声并未如约响起。

枪还在手上,手却已经不在身上。

嘶哑的哀嚎声响彻四野,陆平仲终于反应过来,跳跃式转身,看到的却只有一只握着黑色手枪的断掌。

黑袍人不知何时落在院子中央,手上是那柄只要见过一次就终生不会再忘掉的巨型镰刀,刀头长如山川,弯似新月。

镰刀手朝陆平仲挥手示意,并没想要隐藏自己的意思——他们老早之前见过一次,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没必要刻意隐藏。

一跃跳上义馆外墙顶部,再一个后空翻,镰刀手如影子从这个寂寥雪天消失。

留下陆平仲和断手的翟仁义,心如死灰。

“杀了我吧。”翟仁义不抱任何还生的希望,于情于理,他一定会死在今天。

“杀你?”陆平仲摇头,“我不杀你,我要把你带回去当个人质,表现好还可能考虑放你一马。”

“真的?”翟仁义两眼放起精光。

台球杆戳出,精准将翟仁义的喉咙扎穿,直到死前,他脸上的惊喜之色也没有彻底褪去。

“假的,当然是假的。”

难得陆二公子有开玩笑的心思。

他当然不会留下这么一个隐患在身边,翟仁义此人的行事作风,也没有一点值得被留下活命的资格。

收杆,陆平仲待要再去看看几位受伤同伴,却发现地上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支断手。

被徐长秋砸中脊背的武师原来并没有死,只是昏迷在那一击之下,趁刚才的骚乱,武师已夺过枪械。

仅仅只是夺过而已。

陈楚歌的刀来得比人更快,刀先掷出,人再“”杀到,一刀扎透了那武师后背。

最先来的支援居然是鸿顺茶楼的人;茶楼的打手虽然武功不高,但收拾残局,清理门户,倒也不需要什么武功。

陈楚歌戴一顶小鸭舌帽,脑袋左右各压着一段小麻花辫,脸上微微冒汗,显然刚才来得急促。

陆陆续续,又有人赶到现场;房伯施三人被担架抬出门外,义馆遗留下的尸体被装进麻袋,清洁工擦洗着地面,几个小时后,义馆仍是义馆,只不过会换了主人。

一切又从头开始重新来过。

就与那天他们见到的台球厅一样。

陆平仲忽然感觉有些无聊。

世事多是如此,无趣无聊地循环罢了。

但总有一件事能让人感觉到快乐;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压抑住陆平仲此时去制造破坏的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又一次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无论谁来,这时候都可轻易了却他的性命。

两位护卫双双倒下,孙无量消失在远处,生死不知,陆平仲要靠自己来度过一段被频繁刺杀的时期,频繁到他将会忘记正常生活为何物。

他必须给自己安排些刺激,精神或身体上的刺激都可以。

于是陆平仲取出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希腊火——他给房伯施检查伤势时,顺手从后代里摸出了一罐。

小手不太干净,没想到才一个月不到,自己竟会变成扒手和窃贼。

反正房伯施也不会介意。

点燃那不会被扑灭的火油,陆平仲奋力将罐子砸碎在义馆最高的楼顶,风吹火燎,雪压不住火苗高蹿的声音。

没人来得及阻止。

陆平仲与房伯施相处得时长正好,足够他从烟男身上学习到一种做事的独特准则;人活着就是为了任意妄为实现自己的一切冲动,并用下一次任意妄为来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买单。

陆平仲与徐长秋相识的时间更早,但自发现徐长秋也是杀手后,他同样领悟到另一个道理:即使是最冷静判断最慢人一步的人也会有被情绪摧垮被情绪拖动的时刻,那些汹涌的情绪,悲伤、喜悦、愤怒、惊惧,诸如此类,这些才构成江湖人和其他人之间的区别。

他都快忘记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长什么样子了;明明他们充斥着陆平仲人生的前十八年,对他们却半点印象也无,仿佛前十八年的技艺都是画布背后的那块板。

陈楚歌站在陆平仲背后,因火光翕动而兴奋;她没来得及拦下飞掷的陶罐,义馆的安危也与她无关,于是有更多的心情来欣赏这场大火,一把火能将一百二十年的传承吞噬殆尽。

“该走啦,”陈楚歌拉了拉陆平仲的衣角,“这地方要垮塌下来了,救火队伍已经开始布置,你这么干,整个游云一道街都会变成你的公敌,尤其周边差点被火势牵连的店家。”

“反正我也不差这点敌人,”陆平仲无所谓对错输赢,他只是想去看一场大火,幸而能如愿以偿,“一把火烧干净还更好些。”

“你背后可还有其他人要照顾呢,走啦,回去给徐先生他们治伤。”

陆平仲最后回头看过一眼,火光冲天而起,带着他最后的期盼,他曾期盼未来一段人生能活得安稳,或者轰轰烈烈死去,但现在,他只想要杀死每一个挡在他身前的敌人。

正是怒火让他的身体保持炙热。

幸而他跟徐长秋和房伯施混在一起的时间尚短,没染上吸烟的习惯;但染上杀人的习惯更难戒掉,更有害健康,让人有可能因为金属过敏而离开这世上。

陆平仲最后回头看了眼火焰。

火焰里他看到图像显现:浊龙天年丹、闻人家的财宝,以及一个已于夺取的国家,这些是他头上的悬赏,也是他翻盘需要取得的凭依。

烧吧,烧尽一切,烧到心中的怒火冷却,陆平仲才能再去考虑下一件事:

如何保证在高手们各自受重创的前提下,陆平仲还能保住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