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界,东洲,青云山脉。
这片广袤天地,自上古(绝地天通)之战后,已迈入第十一万个灵根纪元。
修仙之道,唯灵根是凭。
灵根分九品,一品天灵根为绝世仙苗,生而受天地钟爱,灵气自来,破境如水到渠成,乃是十大圣地争相笼络的修道种子。九品杂灵根则为凡俗废材,灵气感应微乎其微,终其一生难入练气中期,多沦为杂役仆从,在修仙界底层挣扎求存。
其间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风、雷、冰异灵根,又有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乃至四灵根之分,品相纯粹与否,属性相生相克,皆决定了一人自出生起便近乎注定的道途。
十大圣地统御四方,制定秩序。
天衍圣地推演天道,紫霄剑宗执剑卫道,天刑剑狱无情刑罚,万象天宫传承正统。瑶池圣地炼丹济世,轮回佛国守望因果,天机阁窥探命理,玄黄学宫有教无类。万妖祖庭血脉为尊,归墟道场超然物外。
圣地之下,宗门林立,世家纵横,皇朝更迭。再之下,是如恒河沙数的修仙家族,以及那亿万万无缘仙道、浑噩一生的凡俗众生。
这,便是此方天地运转了十一万年的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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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脉南麓,沈家祠堂。
朝阳初升,青石广场上已聚了黑压压数百人。十年一度的“启灵大典”,是这个小修仙家族最紧要的盛事。凡年满十六的子弟,无论嫡庶,皆需登台测灵,从此仙凡两别,命运分野。
高台之上,三尺“鉴灵石”泛着清冷幽光,石面隐有云纹流转,仿佛内蕴一片小小星空。
台下,人群泾渭分明。
前排是锦衣华服的嫡系子弟,被族老、父母簇拥着,神色倨傲,谈笑自若。中排是旁支子弟,衣着体面却难掩拘谨,父母低声叮嘱,面容紧绷。后排,则是布衣素袍的庶出、外姓依附者,以及如沈渊这般,父母皆无依仗的边缘人。
沈渊站在人群最后。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脚下草鞋沾着清晨挑水时未干的泥渍。他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与周围或兴奋、或紧张、或惶恐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广场东南角。
那里,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踮脚张望,面色苍白如纸,不时以帕掩口,肩头轻颤。那是他母亲周氏,早年生产时损了心脉本源,又多年郁结,早已病入膏肓。
“下一个,沈渊。”
执事长老沈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他是个枯瘦老者,灰袍整洁,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
目光汇聚而来,复杂难明——怜悯、漠然、讥诮,皆而有之。沈家谁人不知,西院那个病弱的周姨娘,和她那个资质注定不堪的儿子?
沈渊垂眸,穿过目光的甬道,踏上石阶。脚步落在冰凉青石上,沉稳无声。他走到鉴灵石前,伸出右手。
“掌心贴石,静心凝神。”沈墨眼皮未抬。
手掌按上石面,冰凉,光滑,触感奇异。沈渊闭目,依着族中公开传授的《引气诀》入门法,尝试感应周身灵气——尽管他心知肚明,以他这具身体的“资质”,能引动的灵气怕是微乎其微。
一息,两息,三息。
石面沉寂。
台下已有细微的嗤笑声。沈墨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石面骤然亮了!
赤、黄、青、白、黑,五色光芒同时迸发!
然而那光,斑驳,浑浊,彼此冲撞纠缠,毫无清灵纯粹之感,反而像一池被搅乱的浑水,透着黯淡的杂色。五色光芒勉强维持了三息,便倏然熄灭,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广场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五灵根!还是最驳杂的那种!”
“这光芒浑浊如泥,怕是连下九品都算不上!”
“周姨娘当年也是族中有名的美人,怎就生了这么个……”
议论声如潮水涌来。沈墨提起朱笔,在摊开的玉册上记录,声音毫无波澜:“沈渊,十六岁,五灵根,品相下下等。按族规,入杂役房,无特允不得修习族中核心功法。”
笔落,定命。
沈渊松开手,指尖冰凉。他转身下台,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刺耳话语说的不是自己。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周氏已踉跄着迎上,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冰凉,抖得厉害。
“渊儿,没事,灵根差些不打紧,咱们……”话未说完,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帕子上洇开刺目的红。
沈渊反手握紧母亲的手,声音低沉:“娘,我们回去。”
母子二人正要离开,人群忽然再次分开。
几名锦衣少年拥簇着一人走来。为首者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悬灵玉,行走间顾盼自雄。正是沈家嫡系三公子,沈玉堂,方才测出了“金火双灵根”,品相上等,已被内定为家族核心。
“周姨娘。”沈玉堂在丈许外停步,目光掠过周氏,落在沈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弧度,“正巧,我院中药圃还缺个打理的人手。沈渊既入了杂役房,明日便来我那儿报到吧。”
周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沈渊上前半步,将母亲挡在身后,垂眸道:“明日辰时,沈渊必到。”
沈玉堂满意颔首,目光在沈渊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器物。他笑了笑,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随行少年中有人回头,故意提高了声音:
“玉堂兄就是心善,这等废物也收用。”
“总得有人做那些挑粪劈柴的活计嘛……”
声音渐远。
沈渊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臂上,轻得像一片秋叶。他不再看任何人,扶着她,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朝家族西侧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三间年久失修的旧屋,是他们母子栖身十六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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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小院孤灯如豆。
沈渊蹲在灶前,守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苦涩气味弥漫,混杂着劣质柴火的烟熏味。屋里,周氏的咳嗽声断续传来,一声比一声空洞。
他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眸中映着两点幽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枚拇指大小、泛着微光的石头——下品灵石。这是杂役弟子每月的月例,也是他未来很长时间内,唯一的收入来源。
三枚灵石,只够买半瓶最劣等的“益气散”。
而母亲的病,需要的是“清心丹”,二十灵石一瓶,且只能缓解,无法根治。城中回春堂的老大夫私下叹过,周姨娘是早年生产时损了心脉本源,又多年郁结,已伤及根本,除非寻到“九窍还心草”那等能续接本源的天地灵物,否则……最多两年光景。
“九窍还心草”,三阶灵药,有价无市。即便偶现拍卖会,成交价也非千枚灵石不可。
千枚灵石。
沈渊握紧掌中灵石,棱角硌得生疼。他眼前又浮现出白日测灵时的景象——当五色光芒亮起的刹那,他丹田深处,那五道微弱得几乎不存的“气感”,曾剧烈地躁动了一瞬。
那不是灵气被引动的正常反应。
更像某种沉眠于更深处的、冰冷的东西,被短暂惊醒。
在那一瞬,他仿佛“内视”到了自己丹田:五缕颜色各异、细若游丝的光线,彼此缠绕、排斥,混乱不堪。而在那混乱的最深处,五线归一之处,似乎连着一点无比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种漠然的注视感,令他通体生寒。
当时心神俱震,只道是错觉。
可此刻静坐回忆,那感觉却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渊儿。”周氏在屋里唤,气若游丝。
沈渊收起灵石,端药进屋。油灯火苗跳动,映着周氏灰败的脸。她接过药碗,却不喝,只看着沈渊,眼神复杂难言,欲言又止。
“娘,有事?”沈渊在床边矮凳坐下。
周氏沉默良久,久到灯花“啪”地爆开一声轻响。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你出生那夜……天有异象。”
沈渊心神一震。
“那时是深夜,子时三刻,窗外忽然亮如白昼。”周氏眼神飘忽,陷入回忆,“那光持续了三息,青蒙蒙的,不像月光,也不像日光,倒像是……一整块青玉碎在了天上,光透下来,满院子都浸在水里似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接生的王婆后来说,她看见一道青光,从极高极高的天上落下来,直直掉进咱家院子,不见了。这事邪性,我不敢声张,只告诉了你爹。你爹当时脸色就变了,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发誓,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沈渊屏住呼吸:“后来呢?”
“后来?”周氏惨然一笑,“后来你爹就魔怔了,整天翻那些古籍残卷,说什么‘青光现世,非吉即凶’、‘上古有载,天坠流光,或为秘宝,或为大厄’。再后来,他说要进山寻一样东西,或许能解开这青光之谜,也能为你谋个前程……就再也没回来。”
沈青山,沈渊之父,在他三岁那年进入青云山脉深处采药,一去不返。家族后来只寻回半片染血的衣角,和一块带有妖兽齿痕的碎骨,便定为“遭了妖兽”,草草了事。
“爹的失踪,和那青光有关?”沈渊声音干涩。
周氏摇头,泪珠滚落:“我不知道。你爹临走前那晚,抱着你说,若你真与常人不同,未必是福。他要我无论如何,护你平安长大,宁可平庸,不可显露特殊……所以这些年来,娘从不许你与人争,宁可咱们娘俩受尽白眼,活得卑微。”
她握住沈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渊儿,今日测出五灵根,娘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平凡好,平凡才能活得长久。你就安心做个杂役,娘还能绣些帕子,咱们娘俩,总能活下去。”
沈渊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鬓角早生的华发,喉头梗塞,说不出话。他只能重重点头,伺候母亲喝下药,待她昏沉睡去,才吹熄油灯,退出屋外。
回到自己那间仅容一床一桌的斗室,沈渊没有点灯。他借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中,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几本翻烂的《草药图鉴》、《青云山脉风物志》。一套锈迹斑驳的采药小锄、药镰。一个装着十二枚下品灵石的粗布小包。以及,一张边缘磨损、以兽皮硝制的地图。
沈渊展开地图。这是父亲手绘的青云山脉部分区域的采药路线,笔迹工整,标注详尽。他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一片用朱砂圈出的、标注为“无回林”的区域旁。
那里有一行炭笔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皮背:
“西行三十里,幽谷深藏,终年毒瘴笼罩,飞鸟不过。谷中有古碑残存,碑文非今篆,疑为上古遗物。余曾于瘴气稀薄时遥遥窥得谷中一隅,似有青色微光隐现,阴森莫测,未敢深探。——青山记于癸卯年深秋”
青光。
沈渊指尖拂过那行字,微微发颤。癸卯年秋,正是他出生前一年。父亲是在那一年进入了“无回林”边缘,回来后便绘了此图,记下这段话。次年,他出生,天现青光。第三年,父亲再次进山,从此不归。
巧合?
他收起地图,将父亲那套采药工具取出擦拭。小锄药镰虽锈,刃口仍利。他又将那个装有十二枚灵石的小包取出,加上自己这三年来帮人抄书、跑腿,一枚一枚攒下的九枚,一共二十一枚下品灵石。
全部家当。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尝试运转《引气诀》。丝丝缕缕的稀薄灵气被引入体内,却在经脉中因属性冲突而互相抵消、溃散,最终能沉入丹田的,百不存一。而每有一丝灵气沉入,被那五道混乱光线吸收,他便会感到一种细微却清晰的“流失感”。
仿佛被吞噬的不仅是灵气,还有某种更本质、更鲜活的东西。
三个月来,他夜夜被同一个噩梦纠缠:无边黑暗,五色锁链自虚空垂落,将他死死捆缚,锁链尽头传来巨力拖拽,要将他拉入深渊。而深渊之底,总有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默默注视。
每次惊醒,丹田深处那点莫名的寒意,便扩散一分。
这不是错觉。
灵根有问题。修炼有问题。这个世界……或许都有问题。
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再难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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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沈渊准时出现在沈玉堂的“听竹院”外。
这是嫡系子弟独居的院落,粉墙黛瓦,灵竹环绕,泉流潺潺,与沈渊所居的破落小院判若云泥。通报后,他被引至后院药圃。
圃中灵药繁茂,不下二三十种,皆有名牌标注。沈玉堂正与一名青衣药仆站在一株通体赤红、叶脉隐有流光闪烁的“血玉参”前,低声交谈。见沈渊来,他挥退药仆,踱步过来。
“这药圃,日后归你打理。”沈玉堂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器具,“每日辰、午、酉三时,以东北角灵泉浇灌,水量需精准,多则烂根,少则枯竭。每三日松土一次,以灵力温养土壤。若有杂草虫害,及时处理。圃中每一株灵药的长势,每日记录,呈报于我。”
他顿了顿,指向那株血玉参:“此参已养七年,再有三载便可入药,乃我筑基所需主药之一。若因你之故有半点差池——”他看向沈渊,眼神平静无波,“便拿你这条命,也抵不起。”
沈渊垂首:“沈渊明白。”
“明白就好。”沈玉堂唇角微勾,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周姨娘病体沉疴,清心丹所费不赀?”
沈渊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同族一场,我也于心不忍。”沈玉堂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来,“这是我平日练手所剩的‘养心丹’,虽不对症,却可温养心脉,缓解病痛。你拿去给周姨娘服用。另外,只要你尽心做事,每月我可额外予你五枚灵石,贴补家用。”
沈渊双手接过玉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他拔开瓶塞,一股清润药香散出,确是上好的养心丹。然而,在那药香深处,混杂着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
那味道,他在家族书阁某本记载奇毒异草的残卷上见过描述——“锁魂引”,慢性奇毒,无色无味,唯炼成时有一缕“甜梦香”。服之不会立时发作,但会逐渐侵蚀神魂,令人心智昏沉,关键时刻可受下毒者秘法引动,神魂恍惚,形同傀儡。常被用于控制“药人”、“鼎炉”或“祭品”。
“谢三公子厚赐。”沈渊面不改色,将玉瓶小心收好。
沈玉堂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沈渊立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走至药圃角落一株半枯的杂草旁。
他倒出一枚养心丹,碾碎,将粉末撒在草根。不过十息,那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枯萎、发黑,最终化为一小滩腥臭黑水,渗入土中。
沈渊面无表情,将剩下两枚丹药如法处理,将空瓶收入怀中。然后,他拿起一旁的水桶和木瓢,开始今日的第一次浇灌。
从这一日起,沈渊成了听竹院药圃的杂役。
每日天色未明即起,挑满十缸灵泉,一株株伺候那些娇贵的灵药。沈玉堂时而来查看,心情好时视他如无物,心情不佳,便寻些由头责罚。有次因一株“玉髓花”的叶片边缘微有卷曲,便罚他跪在院中青石板上三个时辰。时值盛夏午后,石板滚烫,待时辰到,他双膝皮肉已与布料黏连,渗出血水。
同院其他杂役,有的悄悄递来伤药,有的漠然视之,也有那等想讨好主子、故意寻衅刁难的。沈渊一概沉默以对,只埋头做完分内之事。每月领了那五枚“额外”的灵石,便匆匆去城中换成药材,或买些温和滋补之物给母亲。
周氏的病,时好时坏。清心丹能压住咳血,却治不了本源。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身形也越发佝偻消瘦。沈渊看着,心中那点阴郁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做那个锁链缠身的噩梦。每次醒来,丹田深处的寒意便清晰一分。修炼时那诡异的“流失感”也越发明显。他甚至偶尔能“内视”到,那五缕混乱光线在吸收灵气时,会分出一丝极淡的、灰蒙蒙的气息,顺着某种无形的连接,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那不是灵气。那气息给他一种……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大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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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月过去。
这日傍晚,伺候母亲服完药睡下,沈渊正在院中清洗捣药的石臼,忽然,墙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声音是从东南角那丛生了虫蛀的“隔音竹”缝隙里漏过来的——那灵竹本该完全隔绝声响,但年久失修,有了破绽。
是沈玉堂,还有一个陌生的、略显阴柔的男声。
“……玉堂兄尽可放心,那‘灵根嫁接’秘术,我王家祖传古籍中确有完整记载。虽属禁忌,有伤天和,但若只是将旁支庶子那点微末的灵根本源,转嫁到主脉天才身上,用以夯实道基,操作得当,手法隐蔽,并不会引发天道察觉降下雷罚。”
沈渊手一抖,石杵险些砸在脚上。他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耳中嗡嗡作响。
“可沈渊毕竟姓沈,是族谱上有名有姓的子弟。若他莫名暴毙,族中追究起来……”是沈玉堂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暴毙?”那阴柔声音轻笑,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残忍,“一个五灵根的废人,在随队进山采集‘月华草’时,不幸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这般意外,每年在青云山脉没有十起也有八起,谁会深究?即便有人疑心,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届时,只需在其‘心甘情愿’时,取他心头三滴精血,配合我王家秘法,便能将其灵根中那点最本源的‘灵性’提炼而出。虽因他资质太差,提炼出的‘灵源’稀薄,不足以让玉堂兄灵根升品,但用于夯实你金火双灵根的根基,祛除杂质,稳固修为,以待筑基,却是绰绰有余。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墙内,沈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四肢冰凉。
“心甘情愿?”沈玉堂重复了一遍。
“正是。秘法需祭品‘心甘情愿’献出精血,方可得最纯净灵源,且不染因果怨煞。所以我才让玉堂兄这三月来,对他稍加‘磨砺’,施以小恩,让他走投无路,心生绝望与依赖。待时机成熟,许以重利——比如,承诺寻来灵药,彻底治好他母亲的痼疾。那孝子为了母亲,岂有不就范之理?”
“治好周姨娘?”沈玉堂嗤笑,“她那病是损了本源,除非有‘九窍还心草’那等奇物,否则……”
“何必真治?”阴柔声音打断,带着理所当然的冷酷,“先以珍稀丹药吊住性命,让他亲眼见母亲好转,深信不疑。待他献出精血,肉身成废,推下悬崖了事。那周姨娘失了倚靠,又断了药,能撑几时?届时母子先后‘病故’,岂不干净利落?”
沉默。
良久,沈玉堂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了几分:“有几成把握?”
“八成以上。唯一风险,是取精血时他若剧烈反抗,恐污染灵源。所以,‘心甘情愿’四字,至关重要。玉堂兄,成大事者,当断则断。这可是你夯实道基,在族中大比中一举夺魁,甚至未来争夺少主之位的绝佳机会。一个无足轻重的旁支废物,换你道途光明,何其划算?”
“……何时动手?”
“下月初,家族不是要组织人手进‘无回林’外围采集月华草么?正是天赐良机。届时我会扮作散修,混入护卫队中,亲自操刀,确保万无一失。”
“好。此事,便依王兄之言。”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墙内,沈渊背靠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月光惨白,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灵根嫁接。心头精血。心甘情愿。失足悬崖。母子“病故”。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上。原来这三个月的折辱、那瓶掺了“锁魂引”的养心丹、那看似施舍的五枚灵石……全都是一条冰冷绞索上的环节,一点点收紧,要将他母子二人无声无息地勒毙,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原来,在这个灵根决定一切的世界,像他这样的“废物”,连安稳地活着,卑微地死去,都是一种奢望。他的命,从不是自己的命,只是别人道途上,一块可以随意踢开、甚至踩碎垫脚的石头。
窗外,遥遥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沈渊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初的冰寒、恐惧、愤怒,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慢慢起身,走回母亲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是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他在门外静立许久,仿佛要将这声音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那间斗室。
点亮油灯。拖出床底木箱。
父亲留下的兽皮地图,二十一枚下品灵石,那把磨得锋利的采药短刀。一套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双厚底耐磨的草鞋。一小包盐巴,几块硬饼。
他将灵石贴身藏好,短刀别在腰间,地图塞入怀中,干粮绑在背上。然后,他坐到那张破旧木桌前,铺开一张粗黄草纸,提笔。
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他想起母亲枯槁的面容,想起她握着自己手时说“平凡才能活得长久”时的泪眼,想起父亲地图上那行“青光隐现,未敢深探”的小字,想起自己丹田深处那五道混乱光线和冰冷的注视感,想起方才墙外那轻描淡写决定他母子生死的对话……
笔尖落下,字迹力透纸背:
“母亲大人尊前:不孝儿渊顿首。儿偶得确凿线索,青云山深处或有根治母亲痼疾之灵药踪迹。此乃天赐良机,儿决意星夜前往一探,以期早得灵药,解母亲沉疴。短则七日,长则旬月,必归。母亲万勿忧虑,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待儿归来,必携药而至,母子团圆。不孝儿渊,再拜泣书。”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压在母亲每日清晨喝药的那个陶碗下。吹灭油灯。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寒意,卷起地上枯叶。
沈渊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栖身十六年、破败却曾有过温暖的三间旧屋,看了一眼母亲那扇紧闭的、薄薄的房门。
然后,他转身,迈步,没入浓稠如实质的黑暗之中。脚步由缓而疾,朝着青云山脉深处,朝着那张兽皮地图上,被朱砂重重圈出的、父亲留下警告的“无回林”方向,疾行而去。
既然这世间,已无我等蝼蚁活路。
既然这灵根,生来便是枷锁。
既然这命运,早已被标好价码。
那便——
闯进去。
去那无人愿往的绝地,去那父亲探寻过的幽谷,去寻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必须去寻的微光。
为自己,也为母亲,在这铁一般的天道与规则之间,劈出一条生路。
纵然那条路,自古名曰:
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