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锤

从柳树花园回来的第二天,林默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坐地铁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看会儿电视,然后睡觉。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缓缓地流着,不起波澜。

但那把梳子一直放在桌上,和水壶并排。每天晚上回来,林默都会看它们一眼。有时候他会拿起梳子,握在手里,感受那种温热的触感,但再也没有进入过回忆。他知道,那个故事已经完成了。

周五晚上,周深回来得早,看见桌上多了把旧梳子,好奇地问:“默哥,这又是什么?哪个姑娘送的?”

林默说:“一个朋友外婆的遗物。”

周深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早就习惯了林默往家里带这些旧东西。

周末上午,林默去了趟旧货市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就是觉得该去转转。也许还能碰到像水壶那样的东西,有故事,有温度。

旧货市场还是老样子,乱七八糟的摊位,熙熙攘攘的人群。林默沿着过道慢慢走,两边摆满了旧书、旧报纸、旧家具、旧电器。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坐在马扎上看手机。林默认出来了,是上次卖他水壶的那个摊主,叫老郑。

老郑抬起头,也认出了他:“哟,小子,又来啦?今天想看点什么?”

林默蹲下来,在摊子上翻了翻。有几块怀表,几个铜钱,几本旧书。他拿起一块怀表看了看,又放下。

老郑看着他,笑了笑:“怎么,没看上眼的?”

林默说:“随便看看。”

老郑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看看这个。”

是一把铁锤。很小,锤头黑黑的,有锈迹,把手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林默接过来,手心突然一阵温热。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老郑。

老郑眯着眼,似笑非笑:“怎么,有感觉?”

林默没说话,把铁锤翻过来看。锤头侧面刻着几个字,很浅,但还能认出来:

“修鞋三十年。”

老郑说:“这东西是从一个修鞋摊上收来的。那条老街要拆迁了,修鞋的老头走了,东西没人要,就让我收了。”

林默问:“那个老头呢?”

老郑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搬走了,跟他儿子住了。”

林默握着那把铁锤,手心越来越热。他知道,这里有故事。

他问:“多少钱?”

老郑摆摆手:“不要钱,送你的。”

林默愣住:“为什么?”

老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你和你奶奶一样,能看见。”

林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默握着那把铁锤,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郑叔。”

老郑头也不抬:“去吧去吧。”

林默转身往外走。走到市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郑还在低头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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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默把铁锤放在桌上,和水壶、梳子并排。

三件旧物,三个故事。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那把铁锤,握在手里。手心越来越热,眼前渐渐黑了。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青瓦,石板路坑坑洼洼。空气里有股煤球炉的味道,还有人家做饭的香味。

他往前走,看见一个修鞋摊。

那是一个很小的摊位,靠在墙根下。一个木头箱子,上面摆着鞋楦子、锤子、钉子。箱子旁边放着一把小板凳,已经坐得发亮了。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挂着几条鞋带,几块皮料。

小板凳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着头修一双鞋。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敲着,把钉子钉进鞋底。

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脏兮兮的。他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老头修鞋。

老头敲了几下,抬起头,看见那个小男孩。他放下锤子,问:“饿了?”

小男孩点点头。

老头没说话,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老头看着他吃,笑了笑,低下头继续修鞋。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那个小男孩吃得很香,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老头没再看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敲着鞋。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站起来,要走。老头喊住他:“明天还来,给你留馒头。”

小男孩点点头,跑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继续修鞋。

林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小男孩就是那个后来开店的人。这个老头,就是那个修鞋三十年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默看见那个小男孩每天都会来,蹲在修鞋摊旁边。有时候饿,有时候不饿,但总是来。老头每天都给他留半个馒头,或者一个包子,或者一块饼。小男孩从不说谢谢,老头也从不要他说。

后来小男孩长大了些,不再天天来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来,站在旁边看老头修鞋。老头还是那样,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再后来,小男孩变成了少年,又变成了青年,出去打工了。林默看见他走的那天,在修鞋摊前站了很久。老头还是低着头修鞋,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叔,我走了。”那青年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好好干。”

青年走了。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低下头,继续修鞋。

一年一年过去。老头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也不那么稳了。但他还在那儿,坐在那条巷子里,一下一下地敲着鞋。

有时候他会抬起头,往巷子口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林默知道他在等谁。

后来那个青年回来了。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理了,站在巷子口,喊了一声:“叔。”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皱纹,有疲惫,还有光。

“回来了?”老头说。

“回来了。”青年说。

他走到修鞋摊前,蹲下来,看着那些鞋楦子、锤子、钉子。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老头。

老头不要,推回去。

青年说:“叔,这是我挣的。你拿着,以后别修鞋了,我养你。”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当年分馒头时一样。

他说:“不用,我还能修几年。”

青年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老头修鞋。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在巷子里回响。

再后来,老头真的老了,修不动了。他最后一次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把那些工具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收完,他坐在那儿,看着巷子,看了很久。

那个青年已经变成了中年人,站在旁边,说:“叔,走吧,跟我回家。”

老头点点头,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修鞋摊,那个他坐了三十年的位置。

然后他走了。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眼前黑了。

林默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把铁锤。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他在那个回忆里待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他把铁锤放在桌上,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老头,那个小男孩,那些半个馒头,那些一下一下的敲击声。都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个老头最后看巷子的眼神,想起那个中年人站在旁边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知道,他得找到那个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