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不住

从李家村回来的第二天是周日,林默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要不要去公墓看看奶奶。回来快两周了,还没去过。他想了想,决定去。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他下楼,去超市买了一包桃酥,一瓶白酒,一束花。然后坐公交,去公墓。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公墓。阳光很好,照在一排排墓碑上,白晃晃的。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走到奶奶的墓碑前。

墓碑很小,很旧,和旁边那些崭新的碑比起来,显得有点寒酸。但碑上的照片是彩色的,是奶奶唯一一张彩照。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有点拘谨。

林默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把桃酥拆开,一块一块摆在碑前。然后把白酒拧开盖子,洒在地上。

“奶奶,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碑前的草动了动。

林默蹲在那里,看着照片上的奶奶,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他没动。

“奶奶,那件棉袄我留着呢。”他说,声音很轻,“还有那个水壶的事,我也办妥了。是一个老兵的东西,他战友牺牲了,让他带句话给他妈。那个他妈没等到,但话传到了。”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奶奶,你说得对,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我现在也爱想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公墓门口,他停下来,想最后看一眼。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让一下,你挡着我烧纸了。”

林默回头,看到一个女孩蹲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面前是一个小铁盆,正往里面放纸钱。她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火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很好看,但眼神冷冷的。

林默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抱歉抱歉,我没注意。”

女孩没理他,继续烧纸。林默本想直接走,但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墓碑,上面贴着一位老人的照片,和奶奶的碑挨得很近。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也见过这个女孩。

“你是来给你外婆扫墓?”他随口问了一句。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默指了指自己奶奶的碑,“我奶奶的坟就在旁边,上次来好像见过你。”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烧纸。

林默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正准备走,女孩突然开口:“你奶奶的碑挺破的,该修修了。”

这话说得有点刺耳。林默愣了一下,心里不太舒服,但忍住了:“老人家不讲究这些。”

“是吗?”女孩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外婆走之前说过,墓碑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看的。你奶奶要是知道你给她修个好碑,肯定高兴。”

林默觉得她这话倒也没毛病,但就是听着别扭。他笑了笑:“等我攒够钱再说吧。”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收拾东西准备走。

林默也打算走,但这时一阵风刮过来,把铁盆里的灰烬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飘到了林默身上。女孩赶紧去追那些飘走的纸灰,结果不小心踩到了林默放在地上的桃酥——

啪的一声,桃酥碎成了几块。

“哎!”林默心疼地喊了一声。

女孩回头,看到地上的碎桃酥,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这是你放的?”

“这是我给我奶奶的供品!”

女孩抿了抿嘴,蹲下来想把碎桃酥捡起来,但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她抬起头,脸上的尴尬变成了倔强:“我不是故意的,风太大了。”

林默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来,默默把碎桃酥收拾起来,装进袋子里。

女孩在旁边站着,过了几秒,说:“我赔你。”

“不用了。”林默站起身,“你也不是故意的。”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他:“拿着,买新的。”

林默推开她的手:“真不用。奶奶不会介意的。”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她把钱塞回钱包,哼了一声:“随你。”

然后扭头就走。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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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林默下班回来,孙大爷喊住他:“小林,有你的东西。”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孙大爷递给他一个塑料袋:“一个姑娘送来的,说是赔你的。她在这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你,就让我转交。”

林默接过来一看,是一包桃酥。和前天他买的那包一模一样。

孙大爷又说:“她还留了张纸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条递给他。

林默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赔你的桃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微信号:138****8923——苏念”

林默看着这张纸条,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女孩的样子,冷冷的,倔强的,踩碎了他的桃酥,居然还专门跑来送一趟,还说要请教他什么事。

他问孙大爷:“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孙大爷说:“她不知道你住哪儿。她就是在公墓等了半天,看能不能碰见你。后来碰见我给你奶奶扫墓了,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男的,瘦瘦的。我说我认识。她就让我转交个东西。

林默点点头,这说得通。孙大爷确实去吊唁过,知道他家的事。

他把桃酥和纸条收好,谢过孙大爷,上楼回家。

到家后,他把桃酥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按那个号码搜索微信。头像是一张背影照,昵称就是“苏念”。他点了添加好友,备注信息写了一句:“林默。桃酥收到了。”

很快,对方通过了。

苏念发来消息:“收到了?”

林默回复:“收到了。谢谢。还专门跑去公墓等。”

苏念:“不客气。上次我不是故意的。”

林默:“我知道。”

苏念:“你奶奶的事,节哀。”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回复:“谢谢。”

苏念没再回。林默看着对话框,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回了,就把手机放下。

他把那袋桃酥拿起来看了看,和前天碎掉的那包一模一样。他把两包桃酥并排放在桌上,一包完整,一包破碎。然后他去厨房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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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坐地铁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周四晚上,苏念又发来微信。

“林默,我想请你帮个忙。方便电话说吗?”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回复:“方便。”

过了几秒,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苏念的声音,比微信里听起来更冷一些,但没那么冲了。

“林默?”

“是我。”

“我外婆生前留下一个笔记本,里面写了很多东西。我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但我不确定。那天在公墓,你盯着那个水壶看了很久,眼神很奇怪。后来你在微信里跟我提过那个水壶的故事。我想问,你是不是能看出什么东西?”

林默没说话。

苏念继续说:“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只是……我外婆走了一年多了,我一直睡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那个笔记本我看了很多遍,有些地方就是看不懂。”

林默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苏念说:“我想让你看看那个笔记本。如果你能看出什么,告诉我。如果看不出来,也没关系。”

林默想了想,说:“我试试吧。但我不保证能看出什么。”

苏念说:“谢谢。那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吧。上次那家面馆你还记得吗?就是公墓附近那家。”

林默记得。那天从公墓出来,她带他去过那家面馆。

他说:“记得。”

苏念说:“周六下午两点,在那见。行吗?”

林默说:“行。”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里有什么,但手心隐隐发热的感觉告诉他,那里面一定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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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林默准时到了那家面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人不多。苏念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她点了点头。

林默走过去坐下。苏念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皮面的笔记本,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封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林默接过来,手心突然一阵温热。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苏念。

苏念说:“这是我外婆留下的。她生前一直写日记,写了六十多年。这本是她最后一本,从1990年开始写的。”

林默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钢笔写的,有点褪色了。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第一页写着:一九九零年一月一日,晴。今天开始写新的一本日记。希望这一年,一切都好。

林默没有继续往下看。他合上笔记本,问苏念:“你外婆是什么时候走的?”

苏念说:“去年。走的时候八十六岁。”

林默点点头,又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苏念说:“你往后翻,到1995年那部分。那一年我外公走了,我外婆那段时间写的日记,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林默翻到1995年。字迹确实有些乱了,不像前面那么工整。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还有一些地方,字写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苏念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里。”

林默看过去,那一页写着:

“今天又去了老地方。他不在。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在了,但我还是想去。那棵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头还在,他不在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苏念。

苏念说:“这说的‘他’是我外公。但我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也不知道那棵槐树在哪儿。我查过外公的档案,他和我外婆年轻时候住过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这样的地方。”

林默低头看着那段文字,手心越来越热。他知道,这里有故事,有一个人,有一段人生,在等着他。

他说:“我试试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苏念点点头:“不急。你看完了告诉我。我的电话号码你有,微信也有。”

她把笔记本留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林默,谢谢你愿意帮我。”

林默说:“不客气。你赔了我那么多桃酥,应该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忍住了。她说:“那是我应该赔的。”

然后她推门走了。

林默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手心的热度一直没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他翻开1995年的那一页,看着那段文字——

“今天又去了老地方。他不在。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在了,但我还是想去。那棵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头还在,他不在了。”

眼前渐渐模糊了。

面馆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窗玻璃。窗外,苏念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然后走出面馆。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口袋里的笔记本,温热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