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下得更大了。
燕迟跟着谢不言穿街过巷,走的都是些犄角旮旯。青石板路结了一层冰,脚踩上去又硬又滑,稍不留神就得摔个跟头。他盯着前头那人的背影——谢不言走路的姿势很怪,脚跟先落地,前脚掌再轻轻压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猫。
“看路。”谢不言头也不回。
燕迟收回视线。两人从槐花巷出来,绕到西市,又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胡同。胡同尽头是堵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谢不言伸手在墙上一按,也不知按了哪儿,一块青砖“咔”地陷进去半寸。紧接着,墙根底下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下去。”谢不言说。
燕迟弯腰钻进去。里头是条地道,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身后砖墙合拢的声音,然后谢不言擦亮了火折子。
火光一跳,照亮了前路。地道很窄,两人得一前一后走。墙是夯土垒的,摸上去又湿又冷,一股子霉味。
“这是哪儿?”燕迟问。
“前朝修的。”谢不言说,火折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永昌年间,肃王谋反,怕事败逃不出去,就在城里挖了十二条密道。后来肃王兵败被杀,这些密道也就荒废了。北斗司接手了三处,这是其中之一。”
燕迟不吭声了。他想起燕崇山说过,北斗司是太祖皇帝设立的,专司刺探、暗杀、监察百官,直接对天子负责。可自打玄微子当上国师,北斗司的权柄就被一步步削了,如今只剩个空架子。没想到,架子空了,底子还在。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有了亮光。出口是口枯井,井壁有凿出来的脚蹬。谢不言熄了火折子,率先爬上去。燕迟跟着爬出井口,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栽了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冰溜子。正房门楣上挂块匾,写着“归云居”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了。
“就这儿。”谢不言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点着油灯,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桌上坐着个人,正在擦刀。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燕迟看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唯独那双眼睛,贼亮,看人的时候像在估量这人是能卖几两银子。
“来了?”那人把刀插回鞘里,打量燕迟,“就这?”
谢不言不接话,自顾自倒了碗水喝:“人呢?”
“后头候着呢。”那人朝燕迟努努嘴,“这小子什么来路?瞧着细皮嫩肉的,可别是个银样镴枪头。”
“燕迟。”谢不言说,“燕崇山的养子。”
那人“哟”了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绕着燕迟走了两圈:“镇北侯家的?那三万镇北军,是你带出去的?”
燕迟点点头。
“活着回来的就你一个?”
“是。”
“命挺硬。”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叫陈三,北斗司摇光星主,专管杀人的买卖。小子,杀过人没?”
燕迟看了他一眼:“杀过。”
“几个?”
“记不清了。”
陈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谢不言的肩膀:“行啊老谢,捡着个宝贝!”
谢不言没笑,只对燕迟说:“跟我来。”
二
后头是个小院,比前头还小,就一间瓦房。谢不言推门,屋里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就着油灯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冲燕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右边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抱着胳膊坐在那儿,闭目养神。中间是个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梳两条麻花辫,穿件碎花夹袄,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玩意儿——燕迟仔细一看,是只木头鸟,做得活灵活现的,翅膀还能动。
“都醒了?”谢不言说。
书生放下书,黑脸汉子睁开眼,姑娘也抬起头。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燕迟。
“介绍一下。”谢不言指着书生,“苏寻,开阳星主,管情报。”
又指黑脸汉子:“石猛,玉衡星主,管刑狱。”
最后是那姑娘:“叶小蝉,天权星主,管机关暗器。”
燕迟一一抱拳。苏寻回了礼,石猛“嗯”了一声,叶小蝉则冲他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这位是燕迟。”谢不言说,“从今日起,入北斗司,归我天枢旗下。”
屋里静了片刻。
石猛先开口:“燕迟?镇北侯家那个养子?”
“是。”
“他不是该在燕府吗?”石猛皱起眉,“老谢,你搞什么鬼?”
谢不言拉了条凳子坐下,把燕崇山的话,还有玄微子的算计,三言两语说了一遍。说到赤鳞印时,石猛和苏寻的脸色都变了,叶小蝉手里的木头鸟“啪嗒”掉在地上。
“赤鳞印主……”苏寻喃喃道,“那预言竟然是真的?”
“国师要拿他炼丹?”叶小蝉瞪大了眼,“这也太……”
“太什么?”陈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玄微子那老妖怪,什么事干不出来?当年为了炼他那什么‘长生丹’,一口气宰了三百童男童女,朝廷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拿个养子炼丹,算个球?”
燕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事,燕崇山从没跟他说过。也是,一个养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石猛看向谢不言,“你是打算护着他,跟国师对着干?”
“不是护着他。”谢不言说,“是护着北斗司。玄微子这些年一步步蚕食司里的权柄,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彻底掌控北斗司,把他那套‘以人炼丹、以丹续命’的邪术铺开来?今日他能拿燕迟炼丹,明日就能拿你们,拿我,拿司里任何一个人开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北斗司是太祖皇帝所设,掌监察、暗杀、情报,为的是制衡朝堂,肃清奸佞。不是给玄微子当炼丹炉的。”
屋里又静下来。油灯噼啪响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半晌,苏寻开口:“老谢,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我也听。”叶小蝉捡起木头鸟,小声说。
石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陈三“啧”了一声:“得,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个恶人。行吧,老谢,你说怎么干?”
谢不言看向燕迟:“第一件事,你得换个身份。燕迟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
“叫什么?”
“自己想。”
燕迟沉默了一会儿:“就叫……燕七吧。”
“行。”谢不言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他,“北斗司的牌子,收好。丢了,或者让人抢了,后果自负。”
燕迟接过。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北斗七星,背面刻“天枢”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癸未年腊月制。
“第二件事,”谢不言继续说,“你得学东西。赤鳞印在你身上,可你不会用,就是块废铁。从明儿起,卯时起,子时歇,苏寻教你认字读书,石猛教你拳脚功夫,叶小蝉教你机关暗器,陈三教你杀人。”
“那你呢?”燕迟问。
“我?”谢不言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灯下深不见底,“我教你活着。”
三
头一个月,燕迟差点没熬过来。
卯时天还没亮,石猛就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扔到院子里扎马步。扎够一个时辰,才准吃早饭。早饭是稀粥就咸菜,管饱不管好。吃完早饭,苏寻抱着书来了,之乎者也一顿念,念完要他背,背不下来不准吃午饭。
午饭是窝头配白菜汤,偶尔有片肉。吃完午饭,叶小蝉来了,抱着一堆木头块、铜片、铁钉,教他怎么组装机关,怎么淬毒,怎么埋陷阱。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动起手来比谁都狠,燕迟手上被木刺扎、被铁片划,全是口子。
到了傍晚,陈三来了。他不教招式,不教套路,就教两样:怎么捅人要害,怎么跑得快。捅人要害,他弄来几具死囚的尸体,让燕迟对着练,心口、咽喉、太阳穴、后颈,哪儿致命捅哪儿。跑得快,他就在院子里摆一堆障碍,让燕迟蒙着眼跑,跑慢了就是一鞭子。
子时歇,说的是子时才能上床睡觉。可上了床,燕迟还得练谢不言教的那套吐纳法。盘腿坐着,调整呼吸,感受所谓的“气”。谢不言说,赤鳞印是龙脉所化,里头封着真龙之力。可这股力量被封印着,得一点点引出来。吐纳法就是钥匙,练好了,能开第一道锁。
燕迟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可练了半个月,他发现自己真不一样了。原先扎马步,一炷香就得倒,现在能扎半个时辰。原先跑两圈就喘,现在蒙着眼在障碍里穿梭,也能不碰着东西。最明显的是眼神,夜里看东西,比以前清楚多了。
有一回,陈三让他蒙着眼扔飞刀,说扔中靶心,晚上吃肉。燕迟握着刀,凝神听风。院子里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靶子在哪儿,他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嗡”声,是靶子在风里微微震动的声音。他抬手,甩腕,飞刀脱手。
“笃”一声,正中靶心。
陈三扯下他眼上的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骂了句“操”。
那天晚上,真吃了肉。叶小蝉不知从哪儿弄来只鸡,炖了,一人分一碗。燕迟端着碗,蹲在屋檐底下吃。鸡肉炖得烂,汤也鲜,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着吃着,想起燕府。燕府的厨子炖鸡,得用老母鸡,加人参、枸杞、红枣,小火慢炖三个时辰。炖好了,先给燕崇山盛一碗,再给各房主子分。轮到他们这些养子、庶子,能捞着点汤和碎肉就不错了。
“想啥呢?”叶小蝉挨着他坐下,手里也端着碗。
“没想啥。”燕迟说。
叶小蝉也不追问,自顾自说:“我刚来那会儿,也这样。练功练得想死,夜里蒙着被子哭。后来想通了,哭有啥用?该练还得练,该杀还得杀。这世道,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
燕迟转头看她。这姑娘脸上有块疤,在左脸颊,不大,可挺明显。她也不遮,大大方方露着。
“你这疤……”他问。
“这个啊。”叶小蝉摸了摸脸,“我爹打的。他是打铁的,喝醉了就打人。有一回,他拿烧红的铁钳子抽我,我躲了一下,没躲开,就留了这疤。后来我把他杀了,用他自己打的铁锤,砸了七八下,脑浆子都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燕迟没接话,低头喝汤。
“吓着了?”叶小蝉笑。
“没有。”燕迟说,“该杀。”
叶小蝉愣了愣,然后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你这人,有意思。”
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谢不言把燕迟叫到房里,扔给他一身衣裳。靛蓝色的粗布棉袍,里头絮的棉花,针脚粗,可厚实。还有一双棉鞋,底纳得密,穿在脚上暖和。
“换上。”谢不言说,“今儿放假,带你出去走走。”
燕迟换了衣裳,跟着谢不言出门。两人没走密道,从正门出去的。外头是条小街,街两边都是铺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街口有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谢不言买了四个肉包子,递给他两个:“吃。”
燕迟接过,咬了一口。肉馅剁得细,掺了葱姜,油汪汪的,香。他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谢不言看着他吃,自己那个只咬了两口,剩下的用油纸包了,揣怀里。
“留着晚上吃。”他说。
两人沿着街走。雪停了,可天还阴着,灰蒙蒙的。街上有小孩在放炮仗,啪一声,吓得狗直叫。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指着天说“要下雪了”。有老翁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燕迟看着这一切,觉得陌生。他在燕府十七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出门,也是坐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头。后来去了北境,眼里只有黄沙、戈壁、血。像这样走在寻常街巷,看寻常百姓过日子,是头一回。
“觉得新鲜?”谢不言问。
“嗯。”
“新鲜就多看两眼。”谢不言说,“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燕迟扭头看他。谢不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很深。
两人走到街尾,拐进一条胡同。胡同深处有座小庙,庙门破败,匾额都掉了半边,上头写着“城隍”二字。谢不言推门进去,院里荒草丛生,大殿的门开着,里头供着城隍爷的泥像,漆都掉光了。
谢不言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放进功德箱。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燕迟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不太信这些。要是拜神有用,燕明轩就不会死,三万镇北军就不会埋骨雪原。
谢不言磕完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问问我拜谁?”
“谁?”
“我爹,我娘,我妹妹。”谢不言说,“十五年前,玄微子炼丹,缺一味药引,要七月初七生的童女心头血。我妹妹刚好是七月初七生的。我爹娘不肯,玄微子就派人来抢。我爹护着我娘和妹妹,被活活打死。我娘抱着妹妹跳了井。我那年十二岁,藏在米缸里,躲过一劫。”
燕迟没说话。
“后来我进了北斗司,拼命往上爬,爬到天枢星主这个位置。”谢不言看着城隍爷的泥像,笑了笑,“可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我能做的,就是有朝一日,把玄微子那颗脑袋砍下来,搁在我爹娘坟前,告诉他们,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他说得平静,可燕迟听出了里头那股子狠劲,像埋在灰里的炭,看着不冒烟,一拨开,底下全是红火。
“所以,”谢不言转身看他,“燕迟,咱俩是一路人。你恨玄微子,我也恨。你恨那些拿人不当人的,我也恨。这仇,得报。这世道,得改。”
燕迟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怎么改?”
“不知道。”谢不言说,“可总得试试。不试,永远没机会。”
五
从城隍庙出来,天开始飘雪。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听见前头一阵喧哗。街口围了一堆人,指指点点的。
燕迟挤进去看。是个妇人,三十来岁,穿一身孝服,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她面前摆着张草席,席子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露出一双脚,鞋都破了,脚趾头冻得发紫。妇人面前搁了个破碗,碗里空空的。
“怎么回事?”有人问。
“可怜呐。”旁边一个老汉叹气,“她男人是西城码头的苦力,前几日卸货,让货包砸了,当场就没了。东家说他是自己不小心,不给赔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在这儿卖身葬夫。”
“卖身?”有人摇头,“这年头,谁还买人啊?自己都吃不饱。”
妇人听见这话,头垂得更低,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那孩子也不哭,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四周的人,眼神木木的。
燕迟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谢不言给他的那两个铜板——早上买包子剩的。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铜板放进碗里。
妇人抬头看他,愣了愣,然后“砰砰”磕了两个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燕迟起身,挤出人堆。谢不言在不远处等着,见他过来,问:“给了?”
“嗯。”
“给了也没用。”谢不言说,“两个铜板,买不了一口薄棺。就算买了,她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往后怎么活?”
燕迟不吭声。
“觉得我冷血?”谢不言问。
“没有。”
“那就是了。”谢不言拍拍他的肩,“这世道,可怜人多的是。你救不过来。真想救人,就得从根子上救。根子在哪儿?在朝堂,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在国师府里炼丹的那位。他们动动嘴皮子,底下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燕迟看着远处。雪越下越大,那妇人还跪在那儿,身影小小的,在风雪里缩成一团。
“走吧。”谢不言说,“回去还有事。”
两人回到归云居,一进门,就看见苏寻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张纸条,脸色不大好看。
“老谢,出事了。”苏寻说。
“什么事?”
“刚收到的消息,”苏寻把纸条递过去,“燕崇山,被抓了。”
燕迟浑身一僵。
谢不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苏寻说,“宫里来的旨意,说燕崇山私通北狄,导致镇北军全军覆没。锦衣卫已经围了燕府,燕家上下三百余口,全下了诏狱。”
院子里静得吓人。雪落在屋檐上,沙沙的响。
燕迟盯着谢不言手里的纸条,脑子里嗡嗡的。私通北狄?燕崇山会私通北狄?那个把燕家荣耀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头,会私通北狄?
“不可能。”他说,声音发干。
“可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谢不言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雪里,“是龙椅上那位说了算。”
“是玄微子。”燕迟咬着牙,“是他搞的鬼。”
“知道又怎样?”谢不言看着他,“你现在冲进诏狱,把燕崇山救出来?还是冲进国师府,一刀捅了玄微子?”
燕迟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教你活着,不是教你送死。”谢不言一字一句说,“燕迟,你给我听好了。燕崇山为什么被抓?因为他养了你十七年。玄微子为什么动他?因为要逼你现身。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到时候,燕崇山白死,燕家三百多口白死,你,也白死。”
“那怎么办?”燕迟红着眼,“就这么看着?”
“看着。”谢不言说,“记住今天,记住燕崇山是怎么进去的,记住燕家那三百多口是怎么下狱的。这笔账,记在心上,刻在骨头上。等你有本事了,十倍、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燕迟站着,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谢不言,看着苏寻,看着闻声出来的石猛、陈三、叶小蝉。这些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老谢,”苏寻小声说,“那咱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谢不言转身往屋里走,“石猛,去地牢,提两个死囚出来,给燕迟练手。苏寻,继续盯紧国师府。陈三,你出去一趟,打听打听诏狱里的情况。叶小蝉,把机关再检查一遍,这几日不太平,小心为上。”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院子里只剩燕迟一个人,站在雪里。
他抬起头,看天。天是灰的,雪是白的,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地往下落。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雪永远也停不了了,要把整个帝京,整个大永,都埋了。
他想起燕崇山那天夜里说的话:“迟儿,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燕家养子燕迟。你是身负赤鳞印的天命之人,是这大永江山未来变数的关键。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你可敢走?”
当时他说:“孩儿的命是义父给的。这条命,从今日起,卖给这乱世了。”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他的命,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从他出生,不,从他被燕崇山从龙首山抱回来那天起,他的命就是一枚棋子,摆在棋盘上,任人摆布。
雪越下越大了。
燕迟抬手,抹了把脸。手是湿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朝屋里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就像踩在谁的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