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烦躁的午后,抓蟹去!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里的庄稼烤化,赵时宇坐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蒲扇,扇得呼呼作响,额头上的汗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黏得后背的粗布褂子都贴在了身上。

他这院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竹编的药筐,里面晒着半干的艾草、薄荷和金银花,都是早上从后山采来的,一股子清苦的药香混着泥土的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这是赵时宇的营生,半截子乡野郎中,靠着家传的几个偏方,给村里邻里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混口饭吃,算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能勉强撑起一大家子。

“爹!爹!你看我抓着个知了!”

脆生生的叫喊声伴着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七岁的赵宇举着个玻璃瓶,疯疯癫癫地冲了过来,浑身的泥点子蹭得赵时宇的褂子上到处都是。这小子打小就皮,像个脱缰的小野马,一天到晚不着家,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少让赵时宇和老婆刘梅操心。

赵时宇没好气地拍了拍儿子后脑勺,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你个小兔崽子,就不能安生会儿?刚给你洗干净的衣裳,又造得跟泥猴似的,看你娘等会儿不收拾你!”

赵宇吐了吐舌头,把玻璃瓶往赵时宇眼前凑,里面的知了扑腾着翅膀,“知了知了”叫个不停:“爹,这知了能入药不?卖了能换糖吃不?”

“能,怎么不能?”赵时宇没忍住笑,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鼻尖,“等你爹把这筐草药晒好了,就把你这知了拿去镇上药铺,换两毛钱,给你和你妹妹买块水果糖。”

正说着,屋里传来刘梅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嗔怪:“赵时宇!你跟孩子瞎白话啥呢?赶紧把院子里的药翻一翻,别晒糊了!还有,小宇在家闹了一上午,吵得你娘我头疼,你带他去村东头的小溪抓螃蟹去,让他耗耗精力!”

赵时宇抬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刘梅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探出头,脸上沾了点面粉,模样朴实又耐看。夫妻俩结婚快二十年,刘梅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勤勤恳恳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和孩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赵时宇应了一声,把蒲扇往腰上一别,伸手拽过赵宇的胳膊,“走,小兔崽子,抓螃蟹去!要是能抓着半筐,晚上给你娘熬螃蟹汤,再给你妹妹留两只,让她也解解馋。”

赵宇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蹦蹦跳跳地就往院门口跑,嘴里还喊着:“抓螃蟹咯!抓大螃蟹咯!”

赵时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顺手抄起墙角的竹篓——那是他平时去河里摸鱼摸虾用的,竹篾都磨得发亮了。路过堂屋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年过七十的爹娘正坐在炕沿上,老爹抽着旱烟,老娘缝着鞋底,老两口身子还算硬朗,就是时不时会犯点老毛病,这也是赵时宇一直守在村里,没出去打工的原因。

“爹,娘,我带小宇去小溪抓螃蟹,晚点回来。”

赵母抬起头,叮嘱道:“慢点走,小溪边滑,别让孩子掉下去!还有,你那脚上次被石头划破的口子,刚好利索,别再沾水太久!”

“知道啦娘,放心吧!”赵时宇笑着应下,心里暖烘烘的。他还有个弟弟叫赵时磊,在县城当律师,娶了个城里媳妇,生了一儿两女,平时忙得很,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妹妹赵时娟远在南方电子厂打工,嫁了个同厂的工人,生了个女儿,去年过年回来过一次,说厂里活儿忙,今年估计又回不来了。

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奔头,赵时宇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心愿就是爹娘身体健康,老婆孩子平平安安,再多挣点钱,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宽裕点——说白了,就是爱挣钱,这毛病,打小就有。

“爹!你快点!”赵宇已经跑到了村口,回头朝他大喊,手里还挥舞着一根小竹竿。

赵时宇加快脚步追上去,正午的日头虽然毒,但村道两旁的白杨树长得枝繁叶茂,投下一片片阴凉,风吹过来,带着点小溪的湿气,倒是比院子里凉快些。村里的邻里们大多在家歇晌,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乘凉,看见赵时宇父子俩,笑着打招呼:“时宇,带小宇抓螃蟹去啊?”

“哎,可不是嘛!”赵时宇笑着回应,“这小兔崽子在家闹得慌,带他出去耗耗劲儿!”

村东头的小溪离村子不远,也就半柱香的路程,溪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野草和芦苇,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来这儿乘凉、摸鱼、抓螃蟹。赵时宇小时候,也常来这儿疯玩,一转眼,自己都成了四十多岁的人,儿子都能跟着他一起抓螃蟹了。

“爹,你看!水里有小螃蟹!”赵宇蹲在溪边,指着水里爬来爬去的小螃蟹,兴奋地嚷嚷着,伸手就往水里抓,结果没抓稳,差点摔进溪里。

赵时宇赶紧伸手拉住他,无奈又好笑:“急啥?螃蟹又跑不了!你站在岸边等着,爹去给你抓大的!”

他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溪水里,溪水刚没过脚踝,冰凉的溪水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舒服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溪边的石头底下,藏着不少螃蟹,有的个头还不小,举着两只大钳子,横着身子爬来爬去,凶得很。

赵时宇弯腰,伸手就去掀石头,心里盘算着,抓个半筐螃蟹,晚上熬汤,剩下的明天早上拿到镇上去卖,能换点钱,给小宁买两盒奶粉,再给爹娘买点降压药。一想到挣钱,他脸上的烦躁劲儿全没了,眼里都泛起了光——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实在的盼头了。

可他没注意到,在他脚边的一块碎石缝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鼎,黑黢黢的,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起眼得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被溪水冲刷着,静静躺着,等待着改变他一生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