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匠铺的幽蓝

青石镇最西头有家铁匠铺,招牌被烟熏得漆黑,上头三个字早看不清了。镇上人都知道,顾家打的刀,砍柴十年不卷刃;打的犁,耕百亩地不断齿。

这会儿天快黑了。

落日把西边烧得通红,余晖从敞开的门照进来,落在少年背上。

顾十方今年十八,光着膀子,腱子肉被炉火映成古铜色。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团深色。他右手握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铛——铛——铛——“

铺子角落里坐着个中年男人,捧着只豁口的粗瓷碗,里头是凉透的粗茶。顾青山,铺子主人,也是顾十方的爹。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儿子。

十八年了,这孩子命轮还没醒。

九州大陆上,觉醒命轮是修仙的第一步。分九品,一品一轮光。寻常孩子十五六岁也就醒了,仙门世家的子弟更早。可顾十方十八了,丹田里还是一潭死水。

镇上人背地里嚼舌根:老顾家那小子,打铁的料,修仙没他的份。

顾青山听见了,不恼。打铁怎么了?他打了一辈子,不也活着。

他把凉茶一口灌了,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手按在他肩上:“行了,歇吧。“

顾十方停锤,抬头。浓眉大眼,脸被炉火熏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爹,我把这把刀打完。“

顾青山看了眼那块铁,成型了,是把柴刀。他没说话,走到门口往外看。

暮色深了。青石山只剩一道剪影。

“明天,凌霄宗的人要来。“

顾十方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凌霄宗。九州顶尖的仙门,传闻有天脉行者坐镇,无数少年做梦都想进的地方。

“选拔弟子。“顾青山声音很淡,“十五到二十岁,命轮觉醒者,都能参加。“

顾十方没接话,锤子继续落。

“你十八了。“

“我知道。“

“命轮还没动静。“

“我知道。“

“明天要是还——“

“爹。“顾十方打断他,放下锤子转身。汗还在往下淌,眼睛却亮得惊人,“让我再试一次。“

顾青山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子时三刻,青石镇睡死了。

月亮又大又圆,把镇子染成银白。偶尔有狗叫两声,很快静下去。

顾十方躺在床上,睁着眼。

隔壁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打铁的人累狠了,倒头就着。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上。木板冰凉,他脚底早磨出厚茧,不在乎。

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赤裸的上身。

十八岁的身体,肌肉是实打实在炉火边捶出来的。不是仙门子弟那种精雕细琢,是铁锤一下下敲出来的筋骨。

他闭眼,沉下心神去感知丹田。

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十八年了,试过无数次,每次都这样。空空荡荡,别说命轮,连丝灵气都摸不着。

可今天他不想放弃。

明天凌霄宗的人就来了,最后的机会。

他咬紧牙,把全部心神压进丹田。

“给我……出来……“

黑暗。依然是黑暗。

就在他要放弃那一刻——胸口动了。

顾十方猛地睁眼,低头。

心口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发光。很淡,若有若无,幽蓝色。

他愣住。

幽蓝?

九州大陆命轮觉醒,金光普照,银光流动,甚至有紫气东来——从没听说过幽蓝色。

光芒越来越亮,穿透皮肤,透出衣衫,把整个房间染成诡异的幽蓝。

心跳开始加速。

他再次沉下心神,这次看到了——丹田深处,一点幽蓝亮起。像从无尽深渊透出来的一缕微光,冰冷,幽深,带着股说不清的古老气息。光芒缓缓旋转,越来越大——

一个命轮,正在成型。

不是金色,不是银色,甚至不是紫色。深得近乎发黑,像从九幽之下捞上来的寒冰。

命轮旋转,散发幽幽光芒。

顾十方呆住了。

十八年的沉寂,在今晚——凌霄宗来人前的最后一夜——觉醒了?

可为什么是幽蓝色?

还没想明白,命轮忽然剧烈震颤。

庞大的信息流冲入脑海——

画面支离破碎:尸山血海,天空裂开巨大口子,无数黑影涌出。人族至强者在嘶吼,有人以血肉之躯堵裂缝。九道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九条巨龙般的脉络——

然后是一张脸。

模糊不清,俯视着他,眼里全是悲悯。

“孩子,你终于来了……“

声音像从万古之前传来,又像从深渊之底响起。

顾十方浑身一震,猛地睁眼。

幽蓝光芒消失了。月光静静洒落。

他低头看心口,皮肤完好如初,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丹田里,那个幽蓝命轮还在缓缓旋转——不是梦。

他愣愣站在窗前,许久。

隔壁传来翻身声,他才回神。看了眼月亮,深吸一口气,轻轻走回床边躺下。

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那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孩子,你终于来了……“

天刚亮,青石镇就闹起来了。

凌霄宗选拔弟子的消息早传遍了。十里八乡的人涌进镇里,把镇中心的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顾十方走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一夜没睡,眼底有两团青黑,精神却出奇地好。丹田里那个幽蓝命轮安静旋转,像颗深埋胸腔的心脏,沉稳,有力。

“十方!“

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顾十方转头,看见个扎双丫髻的姑娘挤过来,手里捧着束野花,五颜六色的,脸上全是笑。

小桃。镇上卖花的,和他同年,从小一起长大。

“你怎么才来?“她跑到跟前,仰起脸,“我等你半天了!“

顾十方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尸山血海,天空裂缝,那个苍老的声音……

“怎么了?“小桃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发什么呆?“

“没事。“他回过神,“等我做什么?“

“给你这个!“小桃把野花塞进他怀里,脸上飞起红晕,“祝你今天……旗开得胜!“

顾十方低头看着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热。他想起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

“小桃。“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

他顿住了。

小桃歪头看他:“要是有天什么?“

顾十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等我成了仙人,回来给你带仙丹。“

“去!“小桃啐他一口,“谁稀罕你的仙丹!“顿了顿,又小声说,“你好好考,别丢青石镇的脸。“

说完转身就跑,钻进人群不见了。

顾十方看着她的背影,把花小心揣进怀里。

演武场在镇子中央,平日集市的地方。今天被清空,搭了座高台。台上站着几个白衣人,衣袂飘飘,不染纤尘,一看就是仙门中人。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头。

顾十方站在人群里,抬头看高台。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仙风道骨。他往前一步,抬手虚压,台下顿时安静。

“吾乃凌霄宗执事沈知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日奉宗主之命,来青石镇选拔弟子。凡十五至二十岁,命轮觉醒者,皆可上台一试。“

话音刚落,台下炸了锅。

“我来!“

“我先!“

几个年轻人争先恐后往台上挤。

顾十方没动。他在看人群里的两个人。

左边不远处,一个穿青衫的少年。眉清目秀,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睛却深得像古井——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到底。

右边,一个抱剑而立的黑衣少年。冷得像块冰,脸上没表情,眼睛盯着台上的沈知书,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同样让人一眼忘不掉。

顾十方正看着,青衫少年忽然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青衫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顾十方也点点头,移开目光。

台上,第一个人开始尝试觉醒了。虎头虎脑的少年,十四五岁,憋红了脸,运了半天气——丹田处亮起微弱金光。

台下欢呼。

沈知书点头:“三品命轮,可入外门。“

少年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成功的喜极而泣,失败的垂头丧气。

顾十方静静看着,手不自觉攥紧。

丹田里,幽蓝命轮依旧安静旋转。

“你不上去试试?“

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顾十方转头,是青衫少年。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你呢?“顾十方反问。

“我?“青衫少年笑了笑,“我在等人。“

“等谁?“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台上,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顾十方。“

“顾十方……“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我叫谢云归。“

顿了顿,眼神若有若无扫过顾十方丹田,声音忽然低下来:“你的命轮……有点意思。“

顾十方瞳孔微微一缩。

谢云归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台上:“该我了。“

他抬脚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道。

顾十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这个人……怎么看出来的?

谢云归走上高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他身上的那股气质。从容,淡然,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沈知书看着他,眼睛微亮:“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归。“

“谢?“沈知书眉毛一挑,“云中谢氏?“

谢云归笑了笑:“祖上薄有名望,晚辈不敢高攀。“

沈知书点点头,没再追问。云中谢氏是九州有名的世家,百年前出过天脉行者,后来家道中落,淡出世人视线。若这孩子真是谢氏后人……

“开始吧。“

谢云归微微颔首,闭眼。

只是一息之间——一道光芒从他丹田处冲天而起!

金色,却不是普通三品的淡金,是纯正浓厚的赤金,刺得台下众人睁不开眼。光芒旋转,形成完整命轮,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

五圈金光!

沈知书霍然起身,眼睛瞪得滚圆。他主持选拔二十年,见过最高的也就四品。五品命轮,可直接进内门的资质!

“好!“他一拍大腿,“好一个谢氏后人!“

谢云归睁眼,光芒缓缓散去。他转身,冲台下的顾十方微微一笑。

顾十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忽然掠过一道黑影。那个抱剑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动了,几步走到台上,一言不发站定。

沈知书看着他,眉头微皱——这孩子,好重的煞气。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背后剑柄。

下一刻——银光撕裂空气!

不是命轮觉醒的光芒,是剑光。

剑出鞘的瞬间,冰冷剑意横扫全场。台下众人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仿佛有无形的剑架在喉咙上。

黑衣少年丹田处,一道银光亮起。冷银色,像月光,像寒冰。光芒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四品命轮!

可沈知书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命轮上,而在那柄剑上。

剑出鞘三寸,剑身漆黑如墨,上面刻着两个字——沧澜。

沈知书瞳孔骤缩。

沧澜剑!二十年前覆灭的沧澜剑宗镇宗之宝!传闻宗主江沧澜独战三天魔力竭而亡,此剑随之消失。如今竟出现在这个少年手中……

“你是……“他声音发颤。

黑衣少年收剑入鞘,冷冷吐出三个字:“江晚吟。“

顾十方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两个人。

谢云归。江晚吟。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若冰霜。一个五品命轮,一个四品命轮加沧澜剑宗遗孤。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今天之前,他还是青石镇一个打铁的。十八年没觉醒命轮,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可一夜之间——

丹田里多了个幽蓝命轮。

脑子里多了段尸山血海的记忆。

眼前多了两个注定不平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该他了。

他抬脚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道。

走到台边时,谢云归正从台上走下来。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谢云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命轮,别让任何人看见。“

顾十方脚步一顿。

谢云归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台边,看着前面的沈知书。沈知书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上来吧。“

顾十方迈步走上高台。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那不是老顾家的小子吗?“

“听说他十八了还没觉醒……“

“啧,丢人来了?“

“上去也是白搭。“

顾十方充耳不闻。

他站在台中央,闭眼。丹田里,幽蓝命轮开始缓缓旋转。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孩子,你终于来了……“

还有谢云归的话:“你的命轮,别让任何人看见。“

他睁开眼睛。

沈知书正看着他,等他催动命轮。台下无数双眼睛也看着他。

顾十方的手,缓缓攥紧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