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弈没有赢家

他的手指很稳,工具也足够专业。

苏晓眠甚至能通过那枚小小的镜片,看清液压剪钳口上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玩意儿正对准门轴下方的合页,只要一发力,就能像剪指甲一样,把整扇门从门框上活生生撕下来。

她的大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连串冰冷的计算公式。

液压剪的原理是帕斯卡定律,通过小活塞施加的压力,在另一端的大活塞上产生巨大的力。

对抗它,要么用更强的反作用力,要么……破坏它的受力结构。

苏晓眠悄无声息地退后,像只狸猫一样窜到墙角的金属置物架旁,从最底层抽出一根沉甸甸的L型角钢。

这是当初为了防止置物架在高强度地震中倾倒,特意留下的备用加固件。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门边,屏住呼吸,将角钢扁平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从门最下方的缝隙里楔了进去。

角钢的另一端,则死死抵住了内侧的水泥地面。

一个简单的初中物理杠杆模型瞬间成型。

门外的赵飞调整好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加压。

他预想中门轴变形的金属呻吟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液压剪手柄传来的、一种奇怪而顽固的阻力。

仿佛他剪的不是门轴,而是一整块嵌在地基里的钢板。

怎么回事?

就在赵飞皱眉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了另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比赵飞高大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晃晃悠悠的油漆桶,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飞哥,磨叽什么呢?莫先生不喜欢等。”来人声音粗哑,苏晓眠通过潜望镜看到,他一脚踹在赵飞的后腰上,毫不客气。

赵飞被踹得一个趔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还是忍着火气让开了位置。

这个叫阿强的壮汉咧嘴一笑,拧开油漆桶的盖子,就准备往门缝里灌。

苏晓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立刻放弃了门边的阵地,冲回置物架,一把撕开一个印着“家庭实惠装”的巨大塑料包装袋。

里面不是别的,是十几包过了期的婴儿纸尿裤。

安全屋储备物资条例第十七条:任何具有高吸水性的储备物资,在紧急情况下均可作为液体阻绝材料。

她手脚麻利地撕开纸尿裤,将里面雪白的、颗粒状的高分子吸水树脂全部抖落出来,堆在门缝内侧,形成一道小小的“堤坝”。

门外,阿强已经将油漆桶倾斜。

带着死亡气息的汽油,顺着门缝汩汩渗入。

然而,它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在地面流淌开来,而是刚一进门,就遇上了那堆白色的粉末。

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液体就被疯狂吸收,迅速膨胀成一坨半透明的、颤巍巍的胶状物,死死堵住了整个门缝。

阿强灌了半天,发现一滴都没流进去,有点懵。

他不信邪地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凑到门缝边。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那坨胶状物,却根本无法将其点燃。

燃料被锁死在了高分子结构里,没有足够的氧气接触面,烧个鬼啊。

“操!”阿强气得大骂一声。

就是现在!

苏晓眠摸到门禁系统下方的一根细细的拉绳,猛地一拽。

“叮铃铃——哗啦啦——”

一阵极其刺耳、毫无美感可言的风铃声,突兀地在死寂的楼道里炸响。

这不是为了装饰,而是她预设的、连接着整栋楼声控灯总线路的物理警报器。

下一秒,从一楼到六楼,所有楼道的声控灯,仿佛被集体惊醒的野兽,“啪、啪、啪”地接连亮起,惨白的光线将整个楼道照得如同白昼。

突如其来的声和光,让阿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栋破楼里住的都是些早睡早起的老人,这种动静,绝对会引来探头探脑的目光。

赵飞的脸色更沉了。

他意识到这个屋子里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档案管理员。

她在用一切匪夷所思的手段拖延时间。

他不再管阿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贴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专业震动探测仪。

他要通过心跳和呼吸的微弱震动,定位屋内那个受伤男人的位置,直接穿墙射击。

几乎就在仪器贴上墙的瞬间,苏晓眠就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来自墙体的共振。

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想玩高科技?

苏晓眠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那个永远占着最大空间的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造型丑陋的高频警报器。

她二话不说,将警报器贴在探测仪正对面的内墙上,按下了开关。

没有声音。

但一股人类耳朵无法捕捉的、每秒超过两万赫兹的次声波,正隔着墙体,疯狂地轰击着那台精密的探测仪。

墙外,赵飞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恐怖噪音,像是有几百只没头苍蝇在他的耳膜上开电钻。

他手里的仪器屏幕上,数据瞬间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妈的!”赵飞烦躁地扯下耳机,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技能,被一种极其流氓的方式给羞辱了。

连续的挫败让阿强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一把推开赵飞,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用锡箔纸包裹的、圆滚滚的东西,撕开了外包装。

“都他妈给老子闪开!”

那是一枚自制的铝热剂燃烧弹。

苏晓-晓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墙上一个不起眼的红外感应器,读数开始疯狂飙升。

门外的一个点,温度在几秒钟内,从正常的二十几度,直接突破了三百、五百、八百度……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常规防御手段,全部失效。这东西能直接把防盗门烧穿一个大洞。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预案,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成了笑话。

她的目光掠过那扇即将变成铁水的防盗门,最后落在了客厅那面空无一物的、刷着白色墙漆的墙壁上。

她的心脏狂跳,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苏晓眠一个箭步冲到墙边,对着墙面一个毫不起眼的边缘处,用力一按。

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

那面墙,伴随着一声微弱的液压杆泄气声,向内侧无声地平移、收缩,露出一个刚好可供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的另一头,是隔壁邻居家——一个同样被她买下,并设置为备用安全屋的镜像空间。

违规打通的承重墙,这是她所有安全预案里,优先级最低、也最疯狂的最后一条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因为失血和连番震动而彻底陷入昏迷的陆经野。

这个人形麻烦聚合体,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形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