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后五日
如果有飞鸟从高处俯视苍茫大地,就会发现这片山水之间零星点缀着些黑点。黑点不断爬行,路过山,山没了生气,路过河,河断了两分。
杨仁便是这黑点中的一员,拖着沉重的身躯,领着一群流民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生机。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视线时常陷入模糊,每迈出一步,都是对这具残破躯壳的极限压榨。这半年来,他心里不知将那该死的世道咒骂了多少遍。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陌生时空,因没有户籍路引,他被迫成了当地地主的佃户。直到此刻,在这生死边缘徘徊时,他才真正读懂了史书中“封建压迫”四个字背后的血腥——那是真正的敲骨吸髓,且算得明明白白。
没有化肥,没有良种,这具身体拼死在土里刨食,一亩上好的水田,忙活一年也不过收个两三担谷子。这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可这饭怎么吃?地主那张贪婪的大嘴一张,先吞去五成租子;官府那帮老爷虽然没把他这黑户放在眼里,但地主早将税负转嫁,又扒去两成皮。
剩下的三成,还得扣下明年的种粮。种子会退化,地力要休耕,这就像个死循环的绞索。杨仁在脑海里冷酷地算过这笔账:全年无休,从春耕忙到冬藏,哪怕你累断了腰,最终能填进肚子里的,不过两成。
两成!
这就是命。别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实活着再说吧。为了这两成掺着糠咽下去的活命粮,就要把脊梁骨弯进泥土里。若是遇上旱涝蝗灾,那就是一根绳子挂在梁上,或者一具饿殍倒在路边。全年不见荤腥,唯有野菜裹腹,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在慢性自杀。
可这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终究还是被兵灾彻底碾碎了。
那晚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几个兵痞醉醺醺地闯进村子,淫笑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杨仁缩在柴垛后,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镰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作为一个现代学生,他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胃里翻江倒海,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但当那个兵痞将刺刀刺入邻家大叔胸膛的瞬间,杨仁眼里的恐惧消失了。一条生命就这样赤裸裸的在他眼前消失。
他不想死!
人的觉醒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当你意识到等待只有死亡的时候,你不想死,就只能逼着自己不停的往前冲。
他讨厌这个时代,讨厌这个不把生命当成生命的时代。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像一头沉默的孤狼,从背后摸上去,镰刀带着风声划过脖颈。温热腥臭的血喷了他一脸,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然后他强迫着自己去杀了第二个,第三个……
就这样杨仁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一部分人开始逃亡。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道路,不断的有人掉队,几十人的生死就这样沉甸甸地压在了杨仁的肩上。要知道他才十八啊,之前还是一个学生,哪里有过这种经验。
立夏后的热风在山中穿行而过,带着初夏的燥热和尘土的气息,杨仁身后脚步声十几日间越来越稀疏,有些人离开了队伍,有些人永远得留在了原地。
立夏已过五日,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的皮肉烤焦。
杨仁站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群如同蝼蚁般蠕动的流民。热浪扭曲了空气,让下面的人脸看起来模糊不清,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神秘感是威严的催化剂。
他身后背着那把卷了刃的镰刀,刀柄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那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投名状。
“大家分三队,各自沿着河边、主路、废村搜索。”杨仁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砺的沙子,但他刻意压低了语调,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能吃的,能用的,哪怕是一根绳子一块布,只要觉得有用大家都搬过来。盐最重要,其次就是陶器,干草,柴火。”
人群骚动了一下,几十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妇女儿童留在原地做饭!”杨仁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两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汉子身上,“二狗,铁柱,还有体力和我一起去前面探探路。”
被点到名的两人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木棍,那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怎么?怕死?”杨仁冷笑一声,手按在镰刀上,“留在这里也是等死,跟我去前面,或许还能搏一条活路。”
二狗和铁柱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队伍散开,像几滴墨水滴入荒野。杨仁带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前方那片枯死的胡杨林走去。
脚下的土地干裂如龟背,每走一步都能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杨仁的胃里像是有火在烧,长期的饥饿让他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斑,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疲态。他是主心骨,如果他倒了,这群人立刻就会分崩离析,甚至……易子而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仁就感到一阵恶寒。
“仁哥……”二狗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颤音,“咱们这是往哪走?前面……前面好像是赵家庄的地界。”
杨仁脚步一顿。赵家庄,那是附近最大的庄子,也是当初把他们逼出来的地主赵扒皮的老巢。
“不去赵家庄,去它的后山。”杨仁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鹰,“兵荒马乱,赵扒皮肯定把人都聚在庄子里护院,后山那片野林子,说不定能捡到漏。”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他必须表现得胸有成竹。在这个时代,知识就是力量,而“方向”就是希望。这群流民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跟着一个认字、敢杀人、还能找到路的人,才有活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杨仁抬手示意停下,侧耳倾听,风声中,似乎夹杂着细微的呜咽。
“有动静。”杨仁压低声音,反手握紧镰刀,猫着腰向前摸去。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草,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塌,香炉倾倒。而在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衣着,有官军的号衣,也有百姓的粗布麻衣。
显然,这里刚发生过一场遭遇战,而且结束没多久。
“仁……仁哥,咱们快跑吧……”铁柱牙齿打颤,双腿发软就要跪下。
“跑什么!”杨仁低喝一声,一把拽住铁柱的领子,“死人不会吃人,活人才会。”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尸体。
有尸体,就意味着有装备。
杨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大步走了过去。二狗和铁柱虽然害怕,但见杨仁如此大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杨仁走到一具穿着号衣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别愣着,搜!”杨仁冷冷下令,“小心诈尸,也小心暗箭。”
三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尸体堆里翻找。
“仁哥!这……这有个干粮袋!”二狗惊喜地叫道,手里抓着一个沾血的布袋,沉甸甸的。
“我也找到了!一把刀!是铁刀!”铁柱从另一个兵痞腰间拔出一把雁翎刀,虽然有些锈迹,但绝对比他们的木棍强上百倍。
杨仁没说话,他正在翻找那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尸体。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那尸体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木匣子。
杨仁心中一动,用力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将木匣子抽了出来。匣子上着锁,杨仁用镰刀背狠狠一砸,锁扣便断了。
他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泛黄的书册,和一个精致的瓷瓶。
杨仁随手翻开一本书册,封面上写着《子午长流大法》四个字,但这字体却有些古怪,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看的人头皮发麻。
他又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瓶底刻着两个小字——“灵谷”。
“收起来。”杨仁将书册和瓷瓶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虽然来不及细看,但是下意识感觉这很重要。“感觉这次赚了啊。”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杨仁脸色一变:“不好,有人来了!快,拿上东西,进林子!”
三人抓起搜刮到的物资,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的密林。
就在他们刚刚藏好身形,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便呼啸而至。这些人穿着黑色的铠甲,面甲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嗜血的眼睛。
他们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对着地上的尸体比对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挥手带队继续向前追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杨仁才敢大口喘气,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那队骑兵离去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这个世道,比他想象的还要乱,但也比他想象的,更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