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离开后,邓镇的心,终于安定了几分。
他重新回到干草堆上坐下,闭目养神,尽量保存体力,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白天的邓府,依旧被柳氏掌控得密不透风。
柴房所在的后院偏僻角落,更是柳氏特意交代过的禁地,除了洒扫下人,任何人不得靠近。
柳氏此时,正坐在正院的厅堂里,一身绫罗绸缎,头戴珠翠,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受着府中管事、丫鬟、婆子的请安。
经过昨日的一番操作,她已经彻底稳住了府中的局面。
族老们被她哭哭啼啼地糊弄过去,又被她以“稳定府中、等待国公消息”为由,暂时安抚住,不再过问府中琐事。
府中的下人,要么被她收买,要么被她震慑,全都对她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违抗。
她的亲生儿子邓楷,被丫鬟簇拥着,坐在她身边,吃着精致的点心,俨然一副府中小主子的模样。
“母亲,哥哥还在柴房里吗?他会不会饿呀?”年幼的邓楷,懵懂无知,随口问道。
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说道:“楷儿乖,你那个哥哥,是个不孝的孽障,诅咒你父亲战死,他饿死活该,以后不准再提他,知道吗?”
邓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旁边的管事妈妈,立刻谄媚地说道:“五姨太心善,若是换做别人,早就把那忤逆不孝的东西乱棍打死了,也就是您,还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柳氏淡淡一笑,心中却不屑至极。
留他性命?
她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让他在柴房里冻饿而死,对外只说痴儿突发急病,一命呜呼,既除了祸患,又落不下虐杀嫡子的罪名,一举两得。
“前线的消息,再有新的动向,立刻来报我。”柳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五姨太。”管事妈妈连忙应道。
柳氏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邓愈,你最好是真的死在西北,永远别回来。
否则,就算你回来,你的嫡子也已经死了,邓家的一切,早晚都是我儿楷儿的!
她早已暗中联络了自己的娘家,还有朝中几位与邓愈不和的官员,打算一旦邓愈死讯确认,立刻联手运作,扶持自己的儿子邓楷承袭爵位,彻底架空邓家旧部,把卫国公府,变成她柳家的天下。
一场针对邓家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柴房里,邓镇却在平静中,等待着转机。
他知道,柳氏现在春风得意,志得意满,根本不会把他这个“即将饿死的痴子”放在眼里。
这就是他的机会。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中的下人,都开始忙着准备晚饭,后院夹道上,行人愈发稀少。
邓镇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朝着柴房走来。
是王伯。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
很快,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还有一个小小的陶罐。
“大少爷,快拿着,小心点,别出声。”王伯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这里面是两个麦饼,一点咸菜,陶罐里是温水,老奴只能偷偷拿这么多,再多就会被人发现了。您赶紧吃,撑过这几天,老奴再想办法。”
邓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油纸包和陶罐,触手温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王伯,大恩不言谢,邓镇记在心里了。”邓镇低声说道。
“大少爷别说这话,老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王伯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五姨太身边的丫鬟随时可能过来,老奴不能久留,您千万保重,晚上盖好干草,别冻着。”
说完,王伯的脚步声,便匆匆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邓镇捧着温热的陶罐和油纸包,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此刻看到食物和水,饥饿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没有急着狼吞虎咽,而是先打开陶罐,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滋润着灼烧般的肠胃,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叹一声。
缓了片刻,他才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个粗糙的麦饼,还有一点点咸菜,算不上什么美味,甚至有些干涩难咽,但在此时的邓镇看来,这却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麦饼,就着一点点咸菜,吃得格外仔细,格外珍惜。
两个麦饼,他只吃了一个,留下了一个,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在干草堆里。
他知道,王伯也不容易,偷偷送吃的,风险极大,未必能每天都来,他必须省着点吃,以备不时之需。
吃完东西,喝了半罐水,身体终于有了些许力气,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邓镇靠在墙上,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王伯只能偷偷给他送点吃食,帮他活下去,却不可能救他出去,也不可能帮他传递消息出去。
想要彻底脱困,揭穿柳氏的阴谋,必须联系上父亲的旧部,或是朝中与父亲交好的大臣。
可他现在被困在柴房里,寸步难行,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等父亲的消息,等府中出现变数,等柳氏露出破绽。
就在邓镇沉思之际,柴房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缓慢,不似王伯那般急促,也不似下人那般匆忙,带着一股刻意的从容。
而且,只有一个人。
邓镇心中一凛,立刻警惕起来。
是谁?
柳氏?不可能,柳氏高高在上,不屑于亲自来柴房看他。
其他下人?也不可能,没人敢单独来这里。
难道是……
邓镇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邓延。
父亲邓愈的庶长子,他的庶兄,邓延。
邓延比他年长三岁,母亲是邓愈早年一个普通的姨娘,早已病逝。
邓延自幼聪慧,心思深沉,因为是庶子,在家中一直隐忍低调,从不与人争强好胜,对父亲恭敬孝顺,对族老彬彬有礼,对府中下人也温和有加,在邓府里,口碑一向不错。
原主痴傻之后,邓延偶尔还会去看望原主,看似兄友弟恭,十分和睦。
但邓镇融合了记忆之后,却清楚地知道。
邓延,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看似温和,实则野心勃勃,隐忍狠绝。
他是庶长子,比他年长,比他聪慧,却因为他是嫡子,永远只能屈居其下,无法继承爵位。
他心中对邓镇的嫉妒与怨恨,早已深入骨髓。
只是他一向善于伪装,从不表露出来。
如今父亲“病危”,他被柳氏诬陷,关入柴房,邓府年轻一代,只剩下邓延最为年长,最为出众。
柳氏想要扶自己的儿子上位,邓延,又何尝不想趁乱夺权?
柳氏是明枪,邓延,就是暗箭。
而且,邓延比柳氏更懂人心,更懂权谋,也更危险。
他现在来柴房,绝对不是好心探望,必然是来试探,来看他的笑话,或是来落井下石的。
邓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靠在墙上,装作一副虚弱、呆滞的模样,如同之前那个痴傻的原主。
很快,柴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着青色锦袍、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正是邓延。
邓延走进柴房,目光缓缓扫过昏暗、破败、充满霉味的柴房,最后落在角落的邓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得意,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担忧、痛心的表情。
“弟弟,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邓延快步走到邓镇面前,语气急切,充满了“关切”,“昨日听闻你忤逆不孝,砸毁先祖牌位,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五姨太竟然真的把你关在了这里,受苦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去扶邓镇,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仔细观察着邓镇的反应。
若是以前的原主,此刻只会啊啊乱叫,眼神呆滞,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邓镇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装作痴傻的模样,眼神迷茫,看着邓延,嘴里发出啊啊的模糊声音,身体微微往后缩,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邓延见状,眼中的审视,淡去了几分,心中暗自不屑。
果然还是个痴子。
就算被诬陷,被关在柴房里,也依旧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柳氏也是小题大做,对付这样一个痴子,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不过,这样也好。
邓镇痴傻,被关死在柴房里,柳氏的儿子年幼,不堪大用,邓府未来的权柄,说不定最后,会落在他这个庶长子手里。
坐山观虎斗,才是最好的选择。
邓延心中盘算着,脸上却依旧痛心疾首地说道:“弟弟,你放心,我一定会向族老们求情,让他们放你出来的。父亲还在前线生死未卜,我们身为儿子,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奸人挑拨离间。”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半点诚意都没有。
他根本不会去求情。
他巴不得邓镇死在这里。
邓镇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干草,对邓延的话,毫无反应。
邓延见状,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这个痴傻弟弟,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不足为惧。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邓镇的状态,现在目的达到,也不想再待在这破败、难闻的柴房里。
“弟弟,你先好好在这里待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邓延假惺惺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邓镇的眼中,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呆滞与迷茫,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寒光。
邓延。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愚弄、任你摆布的痴傻邓镇吗?
你以为你的那点野心,你的那点伪装,能瞒得过我吗?
今日你探监,虚情假意,冷眼旁观。
他日我脱困,必让你为你的隐忍与野心,付出代价!
邓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那“痴傻”的庶弟,眼中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他快步走出柴房,轻轻关上房门,重新锁好铁锁,脸上的关切与痛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与淡漠。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弧度。
柳氏,邓镇,你们斗吧,闹吧。
最后赢家,只会是我邓延。
柴房里,邓镇看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收起了眼中的寒光,重新恢复了平静。
邓延的出现,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邓府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柳氏嚣张跋扈,野心勃勃。
邓延隐忍腹黑,暗藏祸心。
两人看似没有勾结,实则各怀鬼胎,都想利用父亲“假死”的机会,夺取邓家的权柄。
而他,这个嫡长子,就是他们共同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要在这场漩涡中活下去,想要翻盘,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忍。
王伯的帮助,能让他暂时活下去。
邓延的试探,让他看清了身边的敌人。
而他,正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父亲归来,雷霆翻盘的机会。
夜色越来越深,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邓镇蜷缩在干草堆里,盖着破旧的草席,手中紧紧攥着剩下的那个麦饼,眼神坚定,望着窗外那片微弱的星光。
他知道,黑暗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父亲的大军,迟早会班师回朝。
到那时,就是柳氏、邓延之流,阴谋败露,付出代价之时。
而他,邓镇,卫国公嫡长子,必将从这柴房囚笼中,昂首走出,重振门楣,继承父亲的烈血忠魂,守护邓家,守护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