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黑色灾线

沧城市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还未完全熄灭,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许安走在人行道上,步伐平稳,表情平淡,和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准备开始一天毫无波澜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在许安的眼中,这个世界呈现出的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能看见线。

不是电线,不是光线,也不是任何现实存在的线条,而是一种漂浮在空气里、缠绕在物体上、黏连在人身上的黑色线条。那些线条细如发丝,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像是从虚无之中延伸出来,无声地缠绕着世间的一切。它们有的纤细微弱,如同蛛网;有的粗壮浓郁,近乎凝固成墨色,散发着一种冰冷、绝望、即将崩塌的气息。

许安第一次看见这些黑线,是在三天前。

那时他正走在十字路口,准备过马路,眼前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死死缠绕在前方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身上。线条粗重、扭曲、疯狂涌动,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从车内爆发出来。许安当时只觉得心头一紧,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危机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那辆轿车猛地失控,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车头瞬间凹陷,玻璃碎片四溅。

如果他刚才没有停下,此刻已经被卷入车祸之中。

从那天起,黑色的灾线就再也没有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过。

他尝试过揉眼睛,尝试过转移视线,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无论他怎么做,那些黑线都真实地存在着,清晰得无法忽视。他慢慢发现,这些黑线并非随机出现,而是只依附在即将发生危险、即将遭遇灾难、即将迎来痛苦的人或物体之上。

灾线越黑、越粗、越密集,代表着即将到来的灾难就越恐怖。

而此刻,许安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台。

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还有提着菜篮的老人。在人群之中,一道格外刺眼的黑色灾线正缠绕在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女子身上。那黑线不算特别粗壮,却异常活跃,如同毒蛇一般缠绕着她的手腕、脖颈,一路向上,最终汇聚在她的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许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种灾线——不是致命的死亡灾线,却代表着突如其来的意外、疼痛与伤害。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公交站台旁边是一棵高大的行道树,树枝干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而在那根干枯树枝的顶端,同样缠绕着一缕纤细却异常锋利的黑色灾线,正对着站台的方向,微微垂落。

许安的心瞬间了然。

树枝会断。

会砸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高空坠物意外,在沧城市这样的大城市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提前预知,只会在意外发生之后,感叹一句运气不好。

秩序局的超凡者不会管这种小事。

在他们的职责范围里,只有大规模的灾难、超凡事件、反派组织造成的混乱,才值得他们出手。至于这种小意外,只会被归类为正常的生活风险,是世界运转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而神,更是不会在意。

神只在乎最终收割的苦痛熵,至于痛苦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根本无关紧要。

许安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异类。

没有被植入超凡因子,不受神的监控,看不见神的存在,却能看见神用来收割痛苦的前兆——灾线。他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之外的观众,看着舞台上的人一步步走向早已被安排好的悲剧,而他是唯一能够伸手改变剧本的人。

只是这只手,必须藏在阴影里。

一旦被发现,他这个世界规则之外的漏洞,会被瞬间清除,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保持着普通人的步伐,缓缓靠近公交站台。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个女人身上,也没有看向那根危险的树枝,只是如同一个路过的行人,漫不经心地走着。

在距离站台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站在最外侧的那个女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女人微微侧身,往站台里面挪了一小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步。

下一秒,“咔嚓”一声轻响,干枯的树枝应声断裂,带着风声狠狠砸落,重重地砸在女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

站台上的人瞬间惊呼一声,纷纷后退。

“好险!差点就砸到人了!”

“这树枝怎么突然断了?”

“幸好刚才挪了一下,不然就惨了。”

众人议论纷纷,只觉得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场无妄之灾。那个被波及的女人脸色有些发白,拍着胸口连连庆幸,看向许安的目光带着一丝感激,却又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挪动脚步。

许安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只是平静地从站台前走过,融入人流之中。

在他的视野里,缠绕在女人身上的黑色灾线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即将诞生的痛苦,被他在神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掐灭。

许安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异常。

神没有察觉。

监控没有反应。

秩序局没有出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稳得诡异。

只有许安知道,刚才的一瞬间,他从收割的缝隙里,抢走了一粒微不足道的苦痛熵。

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眼神依旧平静。

这条路,没有尽头。

而他,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