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长雪独坐崖山之巅。
他畏惧高处,他惧怕寒冷。
可能是这一身红衣,使他忘记了这一切。
他的心有些死了。
本是大喜之日,却因一人失去了她,或者说从来没有拥有过她。
袖中红绳丝丝颤动,一条条红蛇互相撕咬。
身体里的气,从未如此紊乱的多。平静的花家四公子,也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
夜更深了些,崖上的风也多了些,有些凉,心有些冷。
顽石为伴,看远处山下灯火,有一队队火龙在城中四处乱窜。他知道这些没有一个属于自己,而是寻找他与她的。
花长雪失去了所有。
……
一席白衣,头发有些凌乱,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很好看的剑,冷峻的面庞一言不发,出现在花长雪的身后。
静静陪在花长雪的身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花长雪好像又拥有了些什么。
天色最暗,即将天明。
……
……
黑暗总会蒙蔽人们的双眼。只有等待光明时刻,这一刻好像比以往来的早了些。
兆雪城方向几声巨响,瞬间染红的天空,比他身着红衣还要红。
今夜的兆雪,婚礼的闹剧还未曾结束,暗处的波澜,突然间爆发。
兆雪变天了。
……
兆雪,爆炸之后是满目疮痍,哭喊声,救援声,滋滋作响朽木声混合在一起。全城弥漫着烟灰的味道,其中透露几分腥气,是鲜血的气味。
兆雪死人了。
宁静的夜,变得喧嚣。
二公子的头被悬挂在城主府大门之上,双目惊恐的张开着,死不瞑目。本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城主的二公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城主府内,赵朓看着儿子不瞑目的头颅,两行清泪不自主的缓缓流下。凌乱的发梢,头发好像又苍白了些。双目微红,满脸怒容。
大厅内跪着三人,三人身着墨衣,肩绣红色火凤。此三人是兆雪最精锐的士兵,兆雪二公子组建的火凤组中的成员。此三人是兆雪二公子的侍卫,
却未能保护好二公子。
突然间的爆炸失火,三人被二公子派去救人。其他人的性命救了回来,二公子却失踪了。再次见到,已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了。
异常的大火,兆雪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会改变兆雪未来的人。
人是会死的,兆雪的二公子死了。
……
花长雪与司马俊从崖山返回兆雪,司马俊回了司马家,而花长雪没有回花家,而是去了“江畔独步”。
“江畔独步”是兆雪城最特别的酒楼,这里安静神秘,不像其他酒楼的热闹烟火气。酒楼仅两层,一楼是食客区,一个唱曲小娘,一个老掌柜,一个跑堂小伙,仅仅三人而已。二楼是七间雅间,以词牌命名,七间分别为:一江春水、二郎神、宫中三台、四园竹、五福降中天、六丑、七娘子。
七间雅间每间有一人负责,称为引案,七人皆精通琴棋书画,兆雪的文人雅士流连忘返之地。
一间,一江春水引案名虞美人,写一手好字,精通音律,剑舞无双。
二间,二郎神引案名崔令钦,写一手好文章,精通弓射,腰佩名剑北三。
三间,宫中三台引案名韦勿取,被称为天下第一琴师,有古琴桑余。韦勿取性情乖僻,不为人喜,只有好琴之人与其相聚。
四间,四园竹引案名周彦序,好音律,好水墨,好饮茶。被称为三绝。
五间,五福降中天引案名齐天乐,天下第二国手,棋痴。
六间,六丑引案名刘个侬,儒家弟子,国下第一人,第一辩手。
七间,七娘子引案名黄芸娘,善舞。
这七人是二楼各雅间的接待。
江畔独步楼后有一隐蔽小院,小院仅一间小房。此间小房是江畔独步主人居住之所。此人十分神秘,几乎不出现在人们面前,偶尔出现面覆笑颜面具。
花长雪来到江畔独步楼前,清叩三声。
片刻,一老人手持灯笼为花长雪开了门。
花长雪声音略显沙哑的说:“吴伯,他在吗?”
吴伯并没有回答花长雪,并语气低沉说:“顾染她?”
花长雪挥手打断并说道:“吴伯,重事要紧,带我去见他。”
吴伯无奈的摇了摇头,就领着花长雪来到了后院。
后院小屋灯还亮着。透过这淡淡的光,就见一人坐在屋前,面覆笑颜,看到花长雪到来打趣的说道:“四公子舍得回来了,被顾染抛弃是什么呢感觉。”
花长雪没有接这话,并冷冷的说:“兆雪城的爆炸是你做的吗?”
江畔独步主人说道:“不是,就算是兆雪现在无聊的些,我还不至于伤害兆雪的普通人,我丢不起那人。”
花长雪道:“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是谁做的,说吧什么条件交换。”
江畔独步主人放肆的大笑,用手虚指着花长雪。
花长雪等他笑够,又说:“有何条件。”
江畔独步主人严肃的说:“我是知道,但是这件事与我无关,与你亦无关,我不会卖给任何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相关的事情。”
“不收钱。”
“何事。”
江畔独步主人略显轻佻的说道:“赵无延死了。”
花长雪稍微有些震惊,震惊过后略显伤感。
花长雪朋友不多,赵无延本是他很要好的朋友,因为一件兆雪人都不愿提及的一件事渐行渐远。并且离开了兆雪公子,投入了大公子的麾下。
要说二公子最恨的一定是他了,大公子本没有机会争夺这城主集成名额的,却因花长雪的投靠逐渐发展的与二公子平起平坐了。
江畔独步看着花长雪道:“怎样,这个情报对你有用吧,大公子赢了。”
花长雪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袖间红蛇乱咬。
江畔独步主人看着花长雪袖间红绳,啧啧称奇,心中暗想,此人实力应该可以排在兆雪前十,如果有可能还是要收入江畔独步,就可以多增加一个雅间了。
花长雪没有再过多废话,抛给吴伯一锭银子,转身就走。
……
出了江畔独步,花长雪回了花府。花家现在也有些混乱,逃婚之后又是兆雪大火,花家大多数人都去救火,而花更年等人被城主召集商议去了。
花府管家看到花长雪回来焦急地说道:“四公子你总算回来了,老爷他们都被城主召走了,您没事吧。”
花长雪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说:“花伯,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花伯也笑了笑:“无事就好无事就好,顾家小姐看不到公子的好,是她眼光短浅,四公子定能再寻良缘。”
花长雪说:“花伯,我去取刀取弓,稍后我也出去一趟,花家就拜托你照付了。”
花伯心中一惊,四公子已经很久没配刀出行了,这是要去做什么,难道还是顾家与赵三公子私奔的事情。
“公子,你这是?”
花长雪看到花伯紧皱的眉头就知道有了些误会,解释说:“花伯,兆雪的大火有些蹊跷,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去看看,毕竟兆雪是母亲的心血。”
花伯这才放心了些,又不禁想起那个温婉的女子。
天明将近,所有黑暗即将消失,花长雪腰间配刀挂弓,身背十六支羽箭就朝着失火方向而去。
……
北街,大火已经被扑灭,满街的官兵和捕快正在忙碌着,街边布满了烧焦的尸体,一副人间炼狱景象。
街中一人身着紫袍,手持一把特殊的长剑,面色铁青的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更苍白了些。疾步跑到烧焦的尸体前查看,就看见所有人的脖颈处有着深深的刀痕,这些人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人杀死的,他知道事大了。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并吩咐道:“传我令,兆雪城从现在开始封城,不许任何人出城,我现在去城主府汇报,所有人动起来,可疑的人全部抓起来。”
所有人回答道:“是。”
花长雪也来到北街,站在一处屋顶,看着这人检查尸体,他猜到这些人不是大火烧死的,兆雪看来要出事了。
他刚要离开,就听见一声急促的破空声,紧忙侧身躲避,一支羽箭深深的插入瓦缝中。花长雪不敢怠慢凭借箭来的方向,张弓搭箭激射而出。等了片刻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小心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就见一道身影飞奔而出。花长雪又连放三箭,却未伤到那人分毫。那人身法有些怪异,花长雪从来没有见过,只好收起弓箭,继续朝那人方向而去。
花长雪从北街追到了一处破落的宅院中,那人没有再逃而是等着花长雪的来到。
花长雪只见此人身着劲装,面覆鬼面具,手中刀已出鞘,月光下丝丝寒光冷的吓人,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头颅,是那紫袍长剑人的头颅,那人被截杀了。
花长雪有些吃惊,那紫袍人是个高手,城主府二管事叶明龙,没想到会如此简单死在此人手中,这个的武艺应该也会在自己之上。
鬼面具把那头颅扔向花长雪,手中刀也随之甩出。
花长雪由于被叶明龙的头颅遮住了视线,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抽出腰间横刀抵挡。
鬼面具的刀刺穿头颅与花长雪的刀两两相撞,瞬间有些许火花迸射而出。
刀被抵住,鬼面具用力拉住刀后的铁链,重力横甩出去,直奔花长雪的头。花长雪不敢怠慢双手握刀,抵挡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花长雪只感到双手一麻,横刀险些脱手,只得退后几步,好泄去这一击的重力。
鬼面具并不放弃这种机会,步步紧逼,逼得花长雪只有招架的份。
花长雪知道如果再与他比拼气力,自己必输无疑,瞬间向前斜刺出一刀,奔着铁链而去。但是这样他无法躲避这刀了,这一刀狠狠砍向了手臂,瞬间鲜血横流。幸好右臂绑有皮革护肩,要不这一刀一定会要了花长雪的性命。
中这一刀,争取些许时间,横刀刺中铁链,深深的扎入墙壁,固定住了鬼面具的刀。
鬼面具轻笑一声,弃刀空掌袭向花长雪。
花长雪右手无法出力,只得用左手阻挡,一掌一拳互相碰撞,鬼面具纹丝未动,花长雪倒退几步,口中流出些许鲜血。
鬼面具一掌过后,停止动作,平静的说:“你是花长雪吧!”
花长雪心中一惊,未曾想到此人认识自己,那这件事一定是兆雪城的人做的,不会是外部因素了,瞬间又惆怅了几分。
兆雪变了,变得不认识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东西他也没能守护好。
花长雪问:“你是谁?”
鬼面具讥讽的笑道:“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了,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花长雪想到,这些事好像一张大网,不仅针对赵家,还针对自己,唯一的原因就是自己的身份了吧。
有人想要成为城主。
江畔独步知道,赵家三公子也可能知道,这才带着顾染走了。那江畔独步主人为何说与我无关,难道是他也有参与。还说大公子赢了,大公子真的赢了吗,这场阴谋花长雪感觉远不止如此。
所以他不能死。
花长雪缓缓拉开左腕紧系的腕带,瞬间红绳舞动,群蛇乱咬,身上一股煞气直冲鬼面具面门,鬼面具好像那一刻感觉花长雪身后浮现一只巨大的毒蜘蛛。
鬼面具今夜第一次感受到今夜的寒冷,面具后神情出现了凝重神色。
月光如幕,缓缓打开。大戏正式开始,几声鸦鸣,伴随死亡的阴影。夜下两影,鬼面与红绳。
……
江畔独步,吴老头询问江畔独步主人:“主人,为何要帮助那些人,我有些不明白。”
江畔独步主人轻笑道:“你不觉得这样会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
“兆雪城越乱对我们越有利,这样挺好的,就是可惜了花长雪,不为我所用,只能去死了。”
“他们能杀死花家四少爷,他可不是赵无延?”
“无妨,花长雪就算再有本事,也不会是执伞人的对手。”
“执伞人何时来到兆雪的?”
“是我介绍的,正好有一队执伞人来执行任务,顺便推给他们,挺好。执伞人赢,花长雪要死,执伞人输了,花长雪更要死。”
吴老头心中暗想道,主人果然是最会利用现有事物,做到最完美结局的人。
……
破败院落,花长雪静静地看着鬼面具,左手一根根红丝环绕指尖。
鬼面具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这本应该消失的邪术。”
花长雪平静的说道:“哦,看样子你知道这红绳之术。”
鬼面具道:“当然,三十年前江湖出现一门派,被称之为鬼门。鬼门有三大宝物,幽冥眼涉人魂魄,紫鳄刀吸人精血,缚龙索剥皮抽筋。你这一手就是缚龙索。”
花长雪没有回来,只是缓步向前,指间一根根红绳乱串,犹如一条条红蛇互相撕咬。
鬼面具说道:''既然是鬼门余孽,更不能让你活着了,就让我领教一下这缚龙索的强弱。”
花长雪左手轻抬,红绳瞬间织成一张大网,瞬间朝着鬼面具而去。
鬼面具不慌不满抽出身后背着的大伞,瞬间撑开遮挡这红网。
花长雪看见这大伞,心中了然,已经知道此人的身份,心中暗叹此事的棘手。
生死有关,不管他真是是假,这鬼面具必须死在这里,赵无延的死需要有人陪葬。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的清呢,此时此刻这人必须死。
瞬间思考,左手不停收起红绳,取出腰间的三枚短刀飞射而出。
花长雪最擅长的是暗器。
鬼面具的伞不知是何材料,三枚飞刀如此近的距离竟然没有穿透过去,只留下几道白痕。花长雪看在眼中,又从腰间取出三根钢针飞射出去,这钢针是特殊打造的,瞬间穿透这把伞。
花长雪的钢针施法的技巧有些特殊,会有间断射向目标,鬼面具躲掉两针,第三针却狠狠射中了肩膀。
鬼面具就感觉体内的气变得紊乱,不受控制,这才知道这钢针不是普通的暗器,上面附着着花长雪的内气。其他人不管是如何高手也不可能拥有内气外放的本事,只是因为花长雪拥有缚龙索,这诡术说白了就是控气之术,只是需要鲜血喂养,这才被称为邪术。
鬼面具也顾不得运气可能会走火入魔,生死攸关之际,收起大伞,抵住伞尾,犹如一杆长枪刺向花长雪。
花长雪稍微侧身一躲,红绳凝结成一柄剑,刺向鬼面具的脖颈。
鬼面具不慌不忙用伞抵挡。大伞刚要接触这红剑,这剑就散成一条条红蛇,绕过伞,奔着鬼面人而去。
鬼面人知道如果被这红绳接触,他必死无疑,只得放弃进攻的机会,急退躲开了这些红绳的袭扰。
天色空明之际,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出现在花长雪身后,一剑贯穿花长雪的胸膛。
鲜血淋漓,为这兆雪长夜染上最后一抹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