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瘴谷的采集历练,是百草门沿袭多年的惯例。每年开春,瘴气稍退,谷中一些喜阴湿的特定药材正值药力最佳时,门内便会组织一批记名弟子和炼气初期的内门弟子,在筑基期执事或资深内门弟子带领下,入谷采集。一来补充库存,二来也算是对低阶弟子的一次实战磨砺——谷中偶有低阶妖兽出没,需得小心应对。
今年的带队者,是周执事和两名炼气五层的资深内门弟子,其中一人恰好是陈松。陈松资质尚可,入门比墨烬早几年,平日有些自视甚高,对墨烬这个“走后门”的记名师弟,表面客气,眼底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另一个是位姓孙的师姐,性格沉稳,话不多。
墨烬站在一群兴奋又紧张的记名弟子中间,垂着眼,手里拎着宗门统一发放的药篓和驱瘴药囊。他看起来和旁人一样,带着些微的忐忑和对未知的好奇,偶尔不安地望向谷口弥漫的、淡灰色的雾气。无人知晓,他心底正一片冰冷地计算着。
雾瘴谷的地形,他早已通过旁敲侧击和查阅杂记,了然于胸。谷中瘴气并非剧毒,但吸入过多会令人头昏脑涨,灵力运转滞涩。生长于此的“鬼面菇”、“腐骨草”、“阴凝花”等,是炼制几种偏门丹药或毒丹的材料,价值不高,但宗门每年都需定量采集。谷中最常见的妖兽是“铁爪狸”和“瘴气蛇”,皆为一阶下位,威胁不大,除非成群结队。
他的目标,并非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队伍在周执事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进入谷中。光线顿时昏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和淡淡腥甜的气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地面上覆着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众人散开,在指定区域内开始寻找目标药材。
墨烬表现得中规中矩。他总能很快找到符合要求的药材,手法娴熟地采集,放入药篓,不多言,不冒进。偶尔遇到一两只落单的铁爪狸,他也只是“笨拙”地挥舞着宗门配发的精铁短剑,在陈松或孙师姐出手解决后,才“心有余悸”地上前道谢。
他的注意力,一直分散在四周,尤其是那些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用葬毒渊传承中记载的、辨识毒物和特殊环境的方法,感知着。
果然,在接近一处潮湿岩壁的背阴处,他发现了异样。那里的腐殖土颜色格外深黑,几株鬼面菇长得异常肥硕,菇伞上天然形成的诡纹,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的图案。岩壁缝隙里,渗出的水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
“蚀心瘴母”。墨烬心中一动。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由特定瘴气、阴湿环境和某种厌光菌类共生,经年累月才可能形成的天然毒源。其本身不具主动攻击性,但周围会缓慢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蚀心瘴气”,长期吸入,会悄无声息地侵蚀心脉,令人逐渐体虚、多梦、心悸,最终心力衰竭而死,极难察觉。在葬毒渊传承记载中,这是炼制数种阴损毒丹的绝佳辅材,也能用来布置一些歹毒陷阱。
他不动声色,将附近几株普通的鬼面菇采下。指尖“无意”间触碰过那颜色特殊的土壤,一缕微不可查的毒煞悄然渗入,感知着“瘴母”的规模与活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一些,但尚未完全成熟,散发的瘴气极淡,以周执事筑基初期的神识,若不特意留意此处,也难以发现。
一个计划,如同毒藤,瞬间在他心中蔓延、扎根。
他继续采集,直到药篓将满,才“不小心”被一根横生的藤蔓绊了一下,踉跄着滑向那处岩壁,手掌“恰好”撑在“蚀心瘴母”上方的湿滑石头上。
“啊!”他低呼一声,看起来像是手滑没撑住,身体失去平衡,手掌“重重”按在了那几株肥硕的鬼面菇和下方的黑土上。
“阿烬,小心点!”不远处的陈松皱眉看来,语气带着责备。
“对、对不起,陈师兄!”墨烬慌忙爬起,脸上带着窘迫,手掌和袖口沾满了黑色的湿泥和破碎的蘑菇。他刻意没有完全拍掉手上的泥污,尤其是那点沾染了“蚀心瘴母”气息的、颜色更深的泥土。
“真是毛手毛脚。”陈松撇撇嘴,不再理会。
采集结束,众人出谷,清点收获。墨烬的药篓收获颇丰,还“幸运”地采到了一小片年份不错的阴凝花,得到周执事一句淡淡的夸奖。陈松的收获也不错,但看向墨烬时,眼底那丝不以为然并未减少。
回到百草门,上交药材,清洗整理。墨烬仔细处理了自己采集的药材,也将沾染了“蚀心瘴母”气息的泥土和鬼面菇残渣,用一个不起眼的玉盒封好。他手上残留的些许气息,在特制的、无味的药草汁液清洗下,彻底祛除。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门内低阶弟子中悄然传开:陈松师兄最近似乎精神不济,修炼时偶有心悸气短之感,去丹房找了相熟的师兄看过,只说是修炼过急,心神损耗,开了些安神的丹药。
墨烬听到这消息时,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用那点“蚀心瘴母”的残渣,配合几味普通药材,尝试炼制一种极其微弱、但能缓慢侵蚀神魂、令人烦躁不安的“扰神香”。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听到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陈松的症状,在他预料之中。那日“意外”沾染的瘴气量极少,不足以致命,甚至难以被常规手段检测,但其阴损之处在于,能悄然附着于中者灵气,在修炼运转时,一丝丝渗透心脉。若陈松近期与人剧烈争斗,或尝试突破瓶颈导致灵力激荡,这潜伏的“蚀心瘴”便会成为隐患,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他要的,就是这点隐患。以及,陈松可能会去寻求的帮助。
又过了数日,陈松的症状似乎并无好转,反而在又一次尝试炼制一炉稍复杂的“回气丹”时,因心神不宁导致火候失控,丹炉险些炸裂,虽未受伤,却也浪费了一炉材料,受到值守丹师的训斥,脸色愈发难看。
这一日,青木真人召墨烬去“青木居”偏厅。到了才发现,陈松也在,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郁气。
“阿烬来了。”青木真人神色温和,示意墨烬坐下,对陈松道:“你近日心脉不稳,灵力虚浮,可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是心神损耗过甚?丹药服用后,可有好转?”
陈松苦笑摇头:“回禀师尊,丹药服了,静心打坐也试了,但收效甚微。尤其修炼时,总觉心口微滞,灵力运转不畅,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细细探查却又无影无踪。弟子也不知为何。”
青木真人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陈松面前,伸出二指搭在其腕脉,一缕精纯柔和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探入。片刻,他收回手,沉吟道:“脉象确有滞涩虚浮之象,但并无明显内伤或邪气入侵痕迹,奇哉。莫非是修行功法出了偏差?你且运转‘青木诀’第一层心法,我看看。”
陈松依言,闭目运转功法。青木真人凝神感知。墨烬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背景。
然而,就在陈松灵力运转加速,经过心脉附近时,青木真人忽然“嗯?”了一声,指尖青光一闪,再次点向陈松心口。这一次,他探查得更为仔细,神情也渐渐凝重。
“师尊,如何?”陈松睁开眼,紧张问道。
青木真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渡入一缕灵力,这次灵力中蕴含了一丝他独有的、温润中正的丹火气息,细细探查。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你心脉之中,似乎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阴寒晦涩的‘异气’,非伤非毒,却如附骨之疽,阻碍气血灵机运行。此气隐蔽异常,与灵力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你刚才运转功法,灵力激荡,几不可察。”青木真人缓缓道,“此物从何而来?”
陈松茫然摇头:“弟子不知。近来只在门中修炼,偶尔去雾瘴谷采集,并未接触什么阴邪之物啊。”
“雾瘴谷?”青木真人眼中精光一闪,“谷中瘴气虽寻常,但某些特殊地域,或与阴湿、腐朽之物结合,经年累月,可能滋生罕见秽气。你可曾到过什么异常之地,或接触过什么奇特草木土壤?”
陈松努力回想,忽然,他目光瞥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墨烬,像是想起什么:“那日采集,阿烬师弟曾在一处湿滑岩壁前摔倒,手掌按在了泥地和几株异样的鬼面菇上,那些菇伞纹路,似乎有些奇特……”
瞬间,青木真人和陈松的目光,都落在了墨烬身上。
墨烬恰到好处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愕然和不安:“陈师兄是说……是弟子害了师兄?”他连忙转向青木真人,躬身急道:“师尊明鉴!那日弟子确实不慎滑倒,手掌沾染泥污,但那只是寻常泥土和鬼面菇。弟子事后立刻清洗,绝无异常感觉。况且,若那处真有异样,为何弟子无事,陈师兄却……”
他脸上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不解,眼神清澈中透着慌乱,将一个惶恐的记名弟子演得入木三分。
青木真人目光在墨烬脸上停留片刻。这弟子根骨虽差,但心性纯良,做事勤恳,他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墨烬所言不虚,若真是那处泥土有问题,何以接触更多的墨烬无事,反而是陈松中招?再者,他刚才探查墨烬经脉(虽然滞涩),也未见那阴寒“异气”残留。
“你且伸出手来。”青木真人对墨烬道。
墨烬依言伸出双手。青木真人再次探查,依旧一无所获。他沉吟片刻,对陈松道:“未必是阿烬之过。那‘异气’颇为诡异,或许是通过其他途径沾染,又或许,是你自身修炼时,心念不纯,引动了某些潜藏隐患。至于阿烬无事……”他看了一眼墨烬那“滞涩”的经脉,“或许正因为阿烬灵力微弱,运转缓慢,反而不易引动那‘异气’作祟。而你急于求成,灵力激荡,才使其显现。”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陈松虽仍有疑虑,但在师尊面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阿烬无事便好。”青木真人摆摆手,对陈松道,“你体内这缕‘异气’,虽不致命,但滞涩心脉,于修行大为不利。寻常清心、祛邪丹药恐难奏效。需得炼制一炉‘定魄安元丹’,此丹能稳固魂魄,涤荡经脉深处隐秽,或可根除此患。”
“定魄安元丹?”陈松面露难色,“弟子记得,此丹位列一阶极品,主材需五十年份以上的‘定魂草’和‘清心玉髓’,辅材也颇为珍贵,炼制火候更是极难把握,门中库存的定魂草,前些日子似乎被刘长老换走了……”
青木真人捻须,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不错。定魂草难得,库中所存确实已用尽。清心玉髓倒还有一小块。此丹关系你道途,不可不炼。看来,需得发布任务,或前往坊市高价求购了。只是这年份足够的定魂草,可遇不可求……”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墨烬,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犹豫,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小声开口:“师尊……关于定魂草,弟子……弟子或许知道一点线索。”
“哦?”青木真人和陈松都看向他。
墨烬低着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弟子……弟子入门之前,四处流浪,曾在距离此地数千里外的‘黑风岭’外围,无意中听几个采药人提起,说是在岭中一处深潭边,见过疑似定魂草的植物,只是那附近有妖兽守护,他们不敢靠近。当时弟子只当是闲谈,未敢全信。方才听师尊与陈师兄说起,才想起来……不知是否对师兄有用。”
黑风岭,是比雾瘴谷更危险数倍的险地,常有堪比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妖兽出没。但其中也确实可能生长着一些罕见灵草。
陈松眼睛一亮,看向青木真人。
青木真人沉吟:“黑风岭……确实可能有定魂草生长。只是那里颇为凶险……”
“师尊!”陈松连忙躬身,语气急切,“弟子如今被这‘异气’困扰,修为难以寸进,久拖恐生变故。既有线索,弟子愿前往一试!定魂草关乎弟子道途,些许风险,弟子甘愿承受!还请师尊准许!”
青木真人看着陈松恳切而焦虑的神情,又想到他心脉隐患,确实拖延不得。他本可亲自前往,但门中近日有几炉重要丹药即将开炉,他脱不开身。派其他筑基执事去,又有些小题大做,且未必有陈松这般尽心。
最终,他叹了口气,对墨烬道:“阿烬,你可还记得那深潭大致方位?”
墨烬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色,然后带着不确定道:“当时……听得不甚真切,只恍惚记得,似乎是黑风岭西侧,一处有三棵巨大‘鬼哭松’呈品字形生长的山谷附近,那深潭便在谷底……时日已久,弟子也不敢确定。”
“鬼哭松……”青木真人点头,此树特征明显,若真有,倒也好找。他看向陈松,肃然道:“既如此,你便去走一趟。切记,黑风岭非同小可,不可深入,只在西侧外围寻找。若真有三棵品字形鬼哭松的山谷,方可入内探查。若遇危险,立刻退回,保命要紧。我让你孙师姐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另外,将这枚‘青木护身符’带上,可挡筑基初期修士一击,但需灵力激发,谨慎使用。”说着,取出一枚淡青色、刻有复杂纹路的木符递给陈松。
陈松大喜,双手接过木符:“多谢师尊!弟子定当小心,寻得定魂草,早日归来!”
他又转向墨烬,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多谢阿烬师弟提供线索。若真能寻得,为兄定有重谢。”
墨烬连忙摆手,一脸惶恐:“陈师兄言重了,弟子只是碰巧想起,当不得谢。只盼师兄一路平安,早日康复。”语气真诚无比。
离开青木居,墨烬回到自己小屋。关上门,他脸上所有表情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从床下取出那个封存着“蚀心瘴母”残渣的玉盒,打开。里面那点黑土和蘑菇残渣,已不再散发任何气息。他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查的毒煞,轻轻拂过。
“鬼哭松……深潭……”他低声自语。
黑风岭西侧,确实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极为显眼的鬼哭松。松下的山谷也确实存在,谷底也的确有一个深潭。这些信息,来自他几个月前,在门内藏书阁一本破旧的、无人问津的《南荒异闻杂录》中看到的记载。那本杂记年代久远,记录混乱,其中提到那深潭边曾有“定魂幽草”出现,但旁边用更小的字,模糊地备注了一句“然潭中有阴鳞潜匿,噬魂夺魄,见者皆殁,未可考”。
“阴鳞”是什么,杂记未详述。但葬毒渊传承的某些零星记载,提及过一种生活在极阴寒水脉中的妖兽“蚀魂蟒”,其栖息地附近,有时会伴生“定魂草”,因其需吸收阴魂怨念与地脉阴气方能生长。而“蚀魂蟒”的毒液与气息,能侵蚀神魂,令人产生幻象,心神不宁,严重者魂魄受损,症状……与陈松此刻的“蚀心瘴”后遗症,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巧合?不,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陈松心脉的“异气”,是墨烬精心挑选的、能引发类似“蚀魂蟒”中毒初期症状的“蚀心瘴”。他提供的线索,指向一个可能生长着“定魂草”、但更可能存在“蚀魂蟒”的危险之地。他给出的方位足够模糊,留有“记不清”的余地。一切,都只是“线索”和“可能”。
陈松是否会去?以他急于祛除“异气”、稳固修为的心态,以及青木真人赐下护身符的保障,他去的可能性极大。
是否会遇到“蚀魂蟒”?看运气。但黑风岭那种地方,本身就不缺危险。炼气五层,加一个炼气五层的孙师姐,再加一枚只能被动触发一次的护身符……面对一阶上位、甚至可能达到二阶的“蚀魂蟒”,胜负难料。
墨烬不在乎陈松的生死。陈松活着回来,带回复魂草,证明他线索“有效”,能进一步获取信任。陈松回不来,或者重伤而回,也能搅动门内波澜,消耗百草门的力量,或许还能让他有机会,以“愧疚”或“弥补”为由,接触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如果陈松重伤,需要更珍贵的丹药,而门中恰好短缺某味主药……或者,青木真人因弟子重伤,心神不宁,在炼制某炉重要丹药时……
他轻轻合上玉盒,将其收入怀中。盒子里的残渣已无用处,但留着,或许将来有其他用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墨烬走到窗边,望着百草门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的、象征安宁祥和的点点灯火。远处丹房区,又有丹炉开启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
炉火熊熊,映照着丹师们专注或疲惫的脸。他们追求着丹道的精进,炼制着救死扶伤、辅助修行的灵丹妙药。
无人知晓,一股冰冷、粘稠、无色无味的毒流,已悄然渗入这炉火之下,顺着地脉,顺着人心,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着这片看似平和的根基。
墨烬的目光,越过丹房,投向更远处,青木真人洞府的方向。那里,是百草门真正的核心所在,藏着《青木丹经》和“青木炎阳鼎”。
“定魂草……蚀魂蟒……”他低声重复,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任何温度。
暗流,已然涌动。只待那看似偶然的浪花,激起第一个漩涡。而他,将是隐藏在漩涡最深处,静静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那抹最深沉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