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很浓。
顾清晏一脚踏进去,眼前就只剩下一片灰白。回头已经看不见来路,往前也看不见尽头。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和脚下不知通往何方的路。
他站在原地没动,等眼睛适应。
雾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是硬的,像是石板,但又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东西——青苔?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踢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截骨头。
人的腿骨。
灰白色的,上面有牙印。
顾清晏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蹲下来仔细看——骨头上不止有牙印,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过。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踢到东西。这次是一只手骨,指骨散落一地,旁边还有半截刀身,锈得不成样子。
他开始意识到,这片雾里,死过很多人。
——
越往里走,地上的骨头越多。
有些是人的,有些是兽的,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散落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这死寂的雾里格外刺耳。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声,又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雾淡了一些,能看清周围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地上有七八具尸体——或者说,尸骨。
都是人的。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石头,姿态各异。身上的衣服早就烂了,只剩些碎片。旁边散落着刀剑、包袱、和一些认不出用途的东西。
那声音就是从这些尸体中间传出来的。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一块石头。
半人高的青石,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但被青苔遮了大半,看不清内容。那声音就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又像是风声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
顾清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
冰凉,但不刺骨。掌心下隐隐有一种震动的感觉,像石头在呼吸。
他拨开青苔,想看清上面的字。
刚拨开一小片,那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第十个……终于来了……”
——
顾清晏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和那些尸骨。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没有人。
“谁?”他问。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别找了……看不见的……”
这一次,他听清了方向——是从那块石头里传出来的。
他转过身,盯着那块石头。
“你是谁?”
石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顾清晏皱了皱眉。这说话的方式,像是什么古老的残留意识。
“你是这块石头?”他问。
那声音笑了,笑声像破旧的风箱:
“石头?……呵呵……石头只是……装着我的东西……”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说‘第十个’——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清晏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它才说:
“你是第十批……第十批火种……”
火种。
又是这个词。
“火种是什么?”
那声音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你不该问……应该想……你是谁……”
顾清晏愣住了。
他是谁?他是陈撤,他是顾清晏,他是——
他不知道。
那声音继续说:
“你想不起来……我也没法告诉你……告诉你……你会死……”
顾清晏心头一紧。
“为什么?”
“因为知道太多……会露……露了……会被看见……”
被看见。
他想起第八批的警告——“天上有眼睛”。
“谁在看?”他问。
那声音没有回答。
石头里的震动忽然剧烈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那声音变得急促:
“快走……它们来了……快……”
话音刚落,顾清晏就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回头——
雾里,亮起了无数点绿光。
就像昨晚山洞外那两点绿光,但多得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是眼睛。
他看不清那些东西的样子,只能看见那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雾里晃动,越来越近。
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石头里的声音拼尽全力喊:
“跑!往深处跑!别回头!”
顾清晏一咬牙,转身就跑。
——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雾里没有方向,他只能凭感觉往前冲。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追他。
他跑过一堆堆尸骨,跑过倒塌的石柱,跑过一些认不出形状的废墟。胸口的玉佩烫得发疼,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肤。
忽然,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坠去,摔进一个深坑。
不知滚了多久,后背重重撞上什么东西,才停下来。
他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眼前一阵阵发黑。
过了很久,他才能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地下的石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顶上有一个破洞,他就是从那掉下来的。那些绿色的眼睛没有追下来——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追丢了。
他松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石室里有一具尸骨。
靠着墙坐着,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碎片,只剩一副白骨。白骨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顾清晏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字——“戊”。
他伸手去拿,玉佩刚碰到手指,就碎成了粉末。
白骨旁边,有一片竹简。
他捡起来看,上面刻着几行字:
“余乃第五批火种,姓莫名问天。今将死矣,留字于此。后来者若见此,当知——此墟深处,有十三块石碑。每一块,记一人事。吾只见到第七块,便已力竭。你若能见到第十三块,便知一切。”
“切记:勿急,勿露,勿信人。天上有眼,地下有鬼。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
“吾死后,若有后人寻来,请替吾转告一句——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让她……别等了。”
顾清晏握紧竹简,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苏挽星。
想起她说“有人等了你很久”。
他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她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她等的人,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叫莫问天的人,也在等人。等的人没来,他死了。
他抬头看着那具白骨,轻声说:
“我会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