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着官道走了三日。
说是四人同行,其实是石惊天背着云澜赶路,顾长空在前面开路,江望川断后。云澜脚好了,腿还软着——不是累的,是饿的。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饿过。师父虽然穷,但从不短他一口吃的,顿顿管饱。这几天跟着这三人,饥一顿饱一顿,野菜野果都啃过,最惨的一次是顾长空打猎空手而归,四人就着溪水吃了半把江望川带的药丸——那药丸苦得云澜怀疑人生,但确实顶饿,一粒能顶半天。
“修行之人可以辟谷。”江望川是这么说的,“我等虽未入道,但服食丹药,亦可暂缓饥馑。”
云澜听不懂,只记住了一句话:这药丸能当饭吃。
于是他开始管那药丸叫“饭丸”。
顾长空听了笑得直打跌:“饭丸?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那一粒值多少灵石吗?拿去换银子,够你吃一年白面馒头!”
云澜沉默了一会儿,问:“灵石是什么?”
“……”
顾长空发现自己没法跟这小铁匠解释。灵石是修士之间的硬通货,比银子金贵一万倍。江望川那一瓶丹药,放在市面上,能换一座宅子。
这小铁匠倒好,拿它当饭吃。
不过顾长空也没说什么。江望川更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把药瓶递给云澜:“省着点吃,就剩这几粒了。”
云澜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苦得皱起脸,硬咽下去。
石惊天在旁边看得心疼,憨声道:“云四弟,等到了有人的地方,俺给你打只大的,烤得香喷喷的,让你吃个够。”
云澜点点头,趴在石惊天宽厚的背上,看着路两旁的景色发呆。
这三天他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他从来没出过远门。青牛镇方圆五十里,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见过最高的山是镇子北边的牛背山,见过最大的河是镇子东边的青牛溪。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有山有水,有田有镇,有人在里面打铁种地生孩子。
现在他知道了,世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官道一直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两旁是荒废的农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倒塌的农舍,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有时候能看见白骨,被杂草半掩着,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畜的。
“这里打过仗。”顾长空指着那些废墟,“十年前北域大乱,几大世家互相攻伐,死了很多人。这些村子就是那时候废的。”
云澜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打?”
“为什么?”顾长空笑了笑,笑容有点凉,“为了地盘,为了资源,为了面子,为了几十年前的旧仇。谁知道呢。反正打起来了,死的是老百姓,活下来的是他们。打完了,坐下来和谈,握手言欢,过几年再打。”
云澜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原来人杀人,比渊兽杀人还厉害。
渊兽吃人,是为了活。人杀人,是为了什么?
他没问,只是把这个问题埋在心底。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出了那片荒原,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水势汹涌,浊浪翻滚。河上有座石桥,桥面很宽,能容三辆马车并行,但桥头立着关卡,有兵丁把守,盘查过往行人。
“这是沧澜江。”江望川咳嗽两声,“过了江,就是北域腹地。再往前三百里,是北域第一大城,玄冰城。”
“玄冰城?”云澜没听过这个名字。
“北域沐家的地盘。”顾长空难得正经起来,指着桥头的关卡,“沐家是北域三大世家之一,手握玄冰令,能号令北域半数修士。这些兵丁就是沐家的私兵,专门在此设卡,盘查来往行人,防止细作混入。”
云澜看着那些兵丁,一个个穿着铁甲,腰佩长刀,目光锐利,盘查得极严。有个商贩模样的人被拦下来,包袱翻得乱七八糟,还要搜身,那商贩满脸堆笑,偷偷往兵丁手里塞了什么,才被放行。
“要钱?”云澜问。
“要钱,也要命。”顾长空道,“沐家这几年风声鹤唳,盘查得紧。咱们四个,一个病秧子,一个傻和尚,一个愣小子,就我一个能打的,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麻烦。”
“那怎么办?”
顾长空看向江望川。江望川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用这个。”
顾长空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吹了声口哨:“天机阁的玉牌?你哪来的?”
“捡的。”江望川淡淡道。
顾长空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追问,拿着玉牌走向关卡。他跟那为首的兵丁说了几句,亮了亮玉牌,那兵丁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挥手放行。
云澜看得一愣一愣的。
四人过桥时,那些兵丁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们。
“那玉牌这么厉害?”云澜忍不住问。
“天机阁的玉牌。”顾长空把玉牌还给江望川,“天机阁是天下三大隐宗之一,专研命理天机,不出世,但出世必惊天下。见玉牌如见阁主亲临,这些兵丁哪敢拦。”
云澜看向江望川,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江望川咳了两声,轻声道:“别听他胡说,就是块牌子,没那么多讲究。天机阁的人从不插手世事,这牌子也就是个通行证,当不得真。”
云澜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桥,官道更宽了,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有赶着马车的商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修士,也有像他们这样步行的普通人。路边的茶棚、酒肆、客栈渐渐多起来,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云澜看得眼花缭乱。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青牛镇逢集的时候,街上也能挤满人,但跟这里一比,就是水洼比江河。
石惊天也看得眼热,憨声道:“好热闹,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顾长空笑道:“这才哪到哪。等到了中州,你才知道什么叫热闹。那才是真正的花花世界,酒楼三层高,歌女唱曲儿,赌场通宵开门,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云澜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玄冰城呢?也有这么热闹吗?”
顾长空的笑容顿了一下。
江望川的脚步也顿了顿。
云澜察觉到不对,看向他们。
“玄冰城……”顾长空顿了顿,“应该更热闹。”
他说“应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
云澜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里,天色渐暗。江望川咳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脚步开始虚浮。顾长空皱着眉,上前扶住他:“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
江望川摆摆手,刚想说话,忽然神色一变。
与此同时,顾长空也抬起头,看向前方。
石惊天放下云澜,把他往身后一护,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警惕的神色。
云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前面是官道,道旁是树林,远处是山影,一切都很正常。但很快,他听见了——
马蹄声。
很急,很乱,夹杂着惨叫和嘶喊。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逃窜。
“有人来了。”石惊天沉声道,把云澜护得更紧。
片刻后,官道尽头出现一群黑点。黑点越来越近,是十几匹快马,马上的人衣着破烂,浑身是血,神情惊恐,拼命抽打着马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抽得更狠了。
在他们身后,一道黑影正贴着地面飞速追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眨眼间追上最后一匹马。黑光一闪,马上的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残肢断臂飞溅,洒了前面的人一身。
“渊兽!”顾长空低喝一声,长剑出鞘,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石惊天回头看了云澜一眼:“云四弟,跟紧江先生!”大步跟上,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尘土飞扬。
云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又是那东西。
那晚在青牛镇,他见过太多这种黑影。它们吃人,吃得很快,吃完还会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嘶鸣。那声音像铁钉刮过铁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望川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别怕,看。”
云澜抬头看去。
顾长空已经和那东西交上了手。青色的剑光如匹练般展开,笼罩了方圆三丈。那东西速度极快,绕着剑光游走,不时探出利爪,每次都被剑光逼退。它的爪子比刀还利,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破风声,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顾长空剑法虽精,却似乎伤不到它。那东西的鳞片太硬了,剑锋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它被激怒了,嘶鸣一声,速度更快,攻势更猛。
石惊天赶到,赤手空拳冲进战圈。他一拳砸下,拳头带着呼呼风声,砸在那东西肩膀上。那东西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形一滞,肩膀上鳞片碎裂,渗出黑色的血。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顾长空的剑已经刺穿了它的头颅。
剑锋从中间那只眼睛刺入,贯穿头骨,从后脑穿出。那东西抽搐两下,四肢一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云澜这才看清那东西的样子——
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细密,在夕阳下泛着幽光。四肢着地,爪子比猛兽还长,弯曲如钩。没有尾巴,头上有三只眼睛,两只在两侧,一只在正中。中间那只被顾长空一剑刺穿,正往外淌着黑色的血,血淌在地上,冒起一股股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些逃命的人勒住马,惊魂未定地回头。为首一个中年汉子翻身下马,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顾长空面前,磕头如捣蒜:“多谢恩公救命!多谢恩公救命!”
其他人也纷纷下马,跪了一地,有哭的,有喊的,有哆嗦着说不出话的。
顾长空收起剑,摆摆手:“起来吧,怎么回事?”
中年汉子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哆嗦着道:“是渊兽……好多渊兽……玄冰城……玄冰城完了!”
云澜心里咯噔一下。
江望川快步上前,沉声问:“仔细说,玄冰城怎么了?”
“三天前,有渊兽从北边的山里跑出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只,沐家派人去剿,没当回事。”中年汉子哆嗦着说,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可昨天夜里,忽然来了好大一群,起码上百只,把玄冰城围了。城里人往外跑,十个人里能跑出来一个就不错了……我们是从东门拼死冲出来的,三百多人,现在就剩我们这几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人,又哭起来。
顾长空和江望川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上百只?”顾长空皱眉,“渊墟的封印松得这么快?”
江望川没答话,只是抬头看向北边的天空。
云澜也看过去。
那道裂痕,又大了。
三天前他看见的时候,还只是细细一道,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现在那道裂痕已经粗了三倍不止,边缘还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封印……”江望川喃喃道,声音很轻,“封印要撑不住了。”
顾长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得去看看。”
江望川看向他:“你疯了?上百只渊兽,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一个人。”顾长空看向石惊天,“大个子,去不去?”
石惊天挠挠光头,憨声道:“俺师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俺这辈子杀了太多人,得攒点功德。那些城里还有活人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呢?”顾长空看向江望川。
江望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又像冬日里最后的阳光。
“我这条命,早该收了。去就去吧,能多看几眼这世间的真相,死了也不亏。”
三人都看向云澜。
云澜愣住:“看我干什么?”
“你可以留下。”江望川轻声道,目光温和,“跟这些人一起,往南走,能活。往北是死路,你应该明白。”
云澜看看那些浑身是血的逃命人,又看看那三个刚认识三天的人。
逃命的人们跪在地上,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爬起来,准备继续往南逃。他们不敢看渊兽的方向,不敢看北边,只盯着南边的路,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走。
那三个人呢?
顾长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叼着根草茎,好像不是去杀渊兽,而是去赶集。石惊天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一脸憨厚,但眼里有光。江望川裹紧了袍子,脸色苍白,咳了两声,站得却比谁都直。
云澜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镇上来了个乞丐,冻得快要死了。师父把人背回铺子,喂了三天稀饭,把人救活了。乞丐临走时给师父磕头,师父把他拉起来,说了一句话。
“云小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有的人,看着不咋地,但心里有火。那种人,跟着他们,不会吃亏。”
云澜那时候不懂,问师父:“什么叫心里有火?”
师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就是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敢往前走的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人。
但他知道,那三个人,是。
“我跟你们去。”他说。
顾长空笑了,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子,有种。”
江望川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种云澜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像欣慰,像担忧,又像悲伤。
石惊天憨憨笑道:“云四弟,待会儿你跟紧俺,俺力气大,能护着你。那些东西要吃你,得先过俺这一关。”
四人迎着北风,走上官道。
身后那群逃命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人喃喃道:“他们……去送死吗?”
没人回答。
有人拉了拉那中年汉子的衣袖:“爹,咱们快走吧,万一再有渊兽追来……”
中年汉子看着那四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跪下来,朝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保重……”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吹得官道上的尘土飞扬。
云澜跟在三人身后,攥紧了拳头。他的手心在出汗,心在狂跳,腿在发软。他怕,怕得要死。那东西的样子,那晚的惨叫声,师父的脸,全在他脑子里转。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青牛镇逃出来的那天夜里,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长空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脚步稳健。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间那个旧旧的酒葫芦。
石惊天走在云澜身边,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替他挡着风。
江望川走在最后,咳了几声,忽然轻声道:“云兄弟。”
云澜回头:“嗯?”
江望川看着他,目光温和:“等到了玄冰城,你跟紧我。万一走散了,别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们去找你。”
云澜点点头。
江望川笑了笑,没再说话。
前方,玄冰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城。
是废墟。
隔着十几里地,他们已经能看到,那座北域第一大城,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根根扭曲的柱子。
偶尔有惨叫声传来,很轻,很远,但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人心上。
顾长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准备好了吗?”
石惊天点点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江望川咳了一声,挺直了脊背。
云澜攥紧拳头,用力点头。
四人继续向前。
走向那座燃烧的城。
走向那些吃人的怪物。
走向不知是生是死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