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之初,无天无地,唯有混沌。
混沌如鸡子,万年而开,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为地。然天地不稳,时合时离,生灵涂炭。后有神魔生于其间,神掌天,魔掌地,大战千万载,天柱倾,地维绝,苍穹破裂,星河倒悬。
神魔之战,血染洪荒。两族死伤殆尽,余者遁入虚空裂缝,不知所踪。唯留残破天地,哀鸿遍野。
人族先贤,不过蝼蚁耳。然蝼蚁亦有向生之志。有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有大禹氏,断鳌足以立四极。天幕既成,庇护人族于其下,将破碎的虚空与残存的神魔遗蜕,尽数封入深渊,名曰——
渊墟。
自此,神魔绝迹,人族昌盛。
万年后,世人只知天幕为天,不知天幕为笼。
万年后,渊墟之下,有东西……睁开了眼。
大玄历三七二一年,北域,青牛镇。
七月的天,漏了。
云澜抬头看天,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他蹲在铁匠铺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半个凉透的馒头,看着街对面的王家粮铺伙计慌慌张张地上门板。
“这雨下了七天七夜了。”身后传来师父老姜头的咳嗽声,“邪性。”
云澜咬了口馒头,含糊道:“哪年夏天不连着下几天?过阵子就好了。”
老姜头没接话。他站在铺子门口,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天空。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边隐约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在乌云中若隐若现。
“师父,那是什么?”
“云。”老姜头转身进了铺子,“吃完了进来拉风箱,炉子快灭了。”
云澜哦了一声,几口把馒头塞进嘴里。他没看见,老姜头转身时,攥着烟杆的手,骨节泛白。
那天夜里,雨停了。
云澜睡得正沉,被一声闷雷震醒。他翻了个身,嘟囔道:“又打雷……”
第二声雷响起时,他猛地坐起来。
不对。
不是雷。
是有人在砸门。
“云小子!云小子快开门!”
是隔壁王屠户的声音,嗓子都喊劈了。云澜光着脚下地,拉开门闩,王屠户一个踉跄撞进来,满脸是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跑……快跑……”王屠户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怪物……从天上掉下来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门外掠过,王屠户的脑袋就这么没了。
温热的血喷了云澜满脸。
他愣在那里,看着王屠户的无头尸体直挺挺向后倒去,看着门外那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四肢着地爬行的东西,正把王屠户的头颅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那东西抬起头,一双竖瞳,盯着他。
云澜活了十七年,打过铁,杀过鸡,没杀过人,更没见过这种东西。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喊:
跑!
他转身就跑,一脚踹开后门,冲进夜色里。身后传来那东西的嘶吼和撞破墙壁的巨响。
青牛镇毁了。
云澜跑过街角,看见李家婶子倒在血泊里,怀里还护着孩子。跑过祠堂,看见村里的张大爷被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跑过镇口的牌坊,看见十几个那种黑鳞怪物,正围着一群人撕咬。
惨叫声,哭喊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云澜没有停,他不敢停。
他一头扎进镇外的老林子,荆棘划破了他的脚,树枝抽打他的脸,他不管不顾,只是跑,跑,跑。
跑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脚底板被扎得稀烂,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靠着树干,浑身发抖。
师父呢?
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铁匠,那个天天骂他笨手笨脚、却总把肉夹给他的师父,还在铺子里。
云澜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汗毛炸起——三丈外,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那是一头野狼,北域山林里常见的灰狼,平时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打铁的汉子,拎根棍子就能撵跑。
可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脚底疼得站都站不稳。
云澜惨笑一声。
没死在那些怪物嘴里,倒要便宜这头畜生了。
狼扑过来了。
云澜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一声剑鸣。
那声音清越悠长,像夏天夜里的第一声蝉鸣,又像师父打铁时锤子落在铁砧上的脆响。云澜睁开眼,看见一道青色的剑光从眼前掠过,那头狼还在半空中,就被剑光斩成两段,血洒了一地。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落在他面前,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有一滴血,正缓缓滑落。
“喂,还活着吗?”年轻人回过头,一张俊朗的脸上带着笑,剑眉星目,嘴角叼着根草茎,“运气不错啊,这地方狼多,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盯着云澜,眼神古怪。
云澜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一身破衣裳,满身血污,光着两只烂脚。
“你看什么?”云澜哑着嗓子问。
年轻人没答话,收起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云澜这才看清,这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像有两团小火苗在里面烧。
“有意思。”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我找了三年,居然在这破地方碰上了。”
“碰上什么?”
年轻人没回答,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肩上一扛。
“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别吵,再吵把狼招来。”年轻人扛着他往林子外走,声音懒洋洋的,“你脚烂成那样,走得了吗?老实待着,我带你去见个人。那病秧子要是知道你在这,怕是能高兴得少咳三天。”
云澜挣扎不动,只能任由他扛着。
他抬起头,透过林子的缝隙看见天空。
那道裂痕还在,比昨天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