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脉回响

寅时的山谷,天光未开。

陈青阳站在老槐树下,顾寒山在地上放了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

“用你体内的力量,把那块石头举起来。”

陈青阳愣了愣。他连剑骨之力是什么都还没弄清楚,举石头?

但他还是照做。深吸一口气,去感应脊椎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然后用力。

什么都没发生。

石头纹丝不动。

陈青阳咬牙,又试了一次。这回力量动了,从脊椎涌向手臂。可一进胳膊就横冲直撞,像被困住的野兽四处乱窜。他整条手臂都在抖,肌肉绷得生疼,石头却像长在地上一样。

“行了。”顾寒山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陈青阳,“知道为什么举不起来?”

陈青阳喘着气,摇头。

“因为你用的是蛮力。”顾寒山站起身,“你体内那股力量,不是给你当拳头用的。《山河养剑诀》教你的,是怎么让它变成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变成它的奴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麻绳,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递给陈青阳:“拿着。闭上眼。”

陈青阳接过绳子,闭上眼。

“你跟着绳子走,不要自己想方向。”

绳子轻轻往左一拽,陈青阳往左迈了一步。绳子往前拽,他往前走。绳子往后、往右、往左前方。他一直跟着,走了大约一刻钟。

“睁眼。”

陈青阳睁眼,发现自己站在最初起步的地方,一步不差。

“刚才你跟着绳子走,用的是力气吗?”顾寒山解下绳子。

“不是。是跟着感觉。”

“是信。”顾寒山把绳子收回袖子里,“你信绳子会带你走对路,所以你不怕,不走偏。剑骨之力也是一样——你得先信它,它才会听你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石头:“《山河养剑诀》不是教你如何发力,是教你两件事。第一,感知。能听见地脉的心跳,能看见地气的流向,能知道这片土地是松是紧、是冷是暖。第二,共鸣。让你的心跳和地脉的心跳合上,让你的力量和地气的流向一致。到那时候,你不用‘用力’,剑骨之力自然会顺着你的心意走。”

陈青阳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所以我要练的,不是举起它,而是……”

“而是先让它认得你。”顾寒山打断他,“地脉认得你,剑骨才听你的。石头举不举得起来,那是之后的事。”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三丈开外:“闭上眼。别想怎么用力量,就想走到我站的地方。然后,听脚下的声音。”

陈青阳闭上眼。

起初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树梢,远处营地隐约的鼾声,自己粗重的呼吸。

“听什么?”

“听地脉的呼吸。”顾寒山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有它的脾气。有的地方土松,有的地方石硬,有的地方埋着枯骨,有的地方流过暗河。你想走过去,得先知道它这会儿是什么脾气。”

陈青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时的样子。她总是很有耐心,从不催他。她说:“青阳,字认得慢不要紧,重要的是它愿意让你认。”

字愿意让你认。

现在,是这片土地愿不愿意让他“听”。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晨雾渐渐散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就在陈青阳膝盖冻得发僵,几乎要放弃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搏动,从脚下传来。

微弱得像蝴蝶振翅,却清晰得如同心跳。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缓慢,沉重,稳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陈青阳浑身一震。

脊椎深处的力量苏醒了。

这一次,没有灼热,没有躁动,只有温和的暖意,顺着脊椎缓缓流淌。那暖意与地下的搏动渐渐同步。咚,暖流涌上;咚,暖流回落。一呼一吸,一升一落。

他睁开眼睛。

顾寒山还站在三丈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听见了?”

陈青阳点头。

“这就是感知。”顾寒山走过来,“你能听见它了,它才愿意听你的。接下来要练的,是让你的力量顺着它的脉动走,而不是横冲直撞。”

他顿了顿:“《山河养剑诀》练到最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有两样,地脉不拒你,剑骨不伤你。到那时候,你想守护的人,才能站在你身后。”

陈青阳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那块石头还静静躺在原地,灰扑扑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再看它时,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明天继续。”顾寒山转身往营地走,“什么时候能闭着眼走一圈,一步不偏,再往下学。”

陈青阳每日寅时到老槐树下,顾寒山的话越来越少,他听得却越来越清楚。第十天早上,他闭着眼从槐树走到营地边缘那棵歪脖子榆树,来回三趟,一步没偏。顾寒山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陈青阳知道,那股在脊椎里横冲直撞的力量,终于肯顺着他的心意走了——哪怕只是一小段路。

这些日子里,妞妞跟着苏明溪住在医帐。

陈青阳每天练完功会去看她。医帐在营地东侧,比顾寒山的帐篷规整些,至少不漏风。苏明溪用旧帆布隔出个小间,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上面垫了块相对完整的粗布——据说是从烧毁的马车里捡出来的。

妞妞起初很怕生,整天蜷在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兽,不说话也不动。苏明溪不催她,只是每日按时熬药、喂药。药是营地周边采的茯苓与远志,文火慢煎,治惊悸安神。

第三日,陈青阳去时,看见妞妞蹲在帐篷口。晨光斜斜切进来,她缩成一小团,看苏明溪捣药。石臼里晒干的茯苓片随杵起落,碎成清苦的香气。妞妞看得很专注,偶尔有药屑溅出来,她便伸出小手,轻轻把它拨回臼里。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第七天,妞妞开始帮苏明溪递东西。晒干的草药,洗净的纱布,盛药的小碗。她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什么。苏明溪也不多说,需要什么就轻声叫她,递对了就点点头。

第十天傍晚,陈青阳练完剑过去,看见妞妞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近一看,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爹,娘,哥。

“苏姐姐教我写的。”妞妞抬起头,小声说,“她说,记在心里,就不会忘。”

陈青阳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孩子头发洗干净了,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的是苏明溪从自己发带上剪下来的两段青布条。

“写得很好。”

妞妞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忽然说:“陈哥哥,你身上有光的味道。”

陈青阳一愣:“光有味道?”

“嗯。”妞妞很认真,“暖暖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陈青阳忽然明白过来。是她感应到了自己体内的剑骨之力。这孩子,或许也有某种天赋。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音。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