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东州,青阳城。
时值暮秋,淅淅沥沥的冷雨已连下了数日,让这座滨海大城凭空多了几分愁绪。楚府之内,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光发亮,倒映着廊下灯笼晕开的昏黄光圈,像一双双模糊的泪眼。
今日,是楚家前任少主,楚天澜的五周年忌日。
楚青云跪在灵堂冰冷的蒲团上,静静地看着前方灵位上那方正的“楚天澜”三个字。香炉里,三炷清香烧得很慢,烟气笔直地向上升腾,到了半空,又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不知归于何处。
他的父亲,楚天澜,曾是青阳城乃至整个东州都声名鹊起的武道奇才。二十岁晋入先天,打通全身窍穴,踏入“开窍”之境,引得百鸟来朝;二十五岁便已臻至先天境的巅峰——“通脉”圆满,体内劲力贯通百脉,生生不息,距离那玄之又玄的“宗师之境”,也仅有一步之遥。他为人谦和,待人宽厚,在家族中声望极高,是毫无争议的下一任家主继承人。
所有人都以为,楚家将在他的带领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东州真正的顶级世家。然而,天妒英才。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楚天澜在自己的书房内闭关,试图打破先天与宗师之间的壁障,冲击“入微”之境,却不料真气逆行,走火入魔,最终焚尽五脏六腑而亡。
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他的死,如同一块巨石,砸碎了楚家所有的希望,也砸碎了楚青云的整个世界。
那一年,他才十一岁。
从那以后,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赞誉和笑脸,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怜悯、是疏远,是若有若无的讥讽。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这位奇才的儿子,似乎并未继承他父亲那惊才绝艳的武道天赋。整整五年过去,如今已经十六岁的楚青云,依旧停留在后天境的第一个阶段“炼皮”,连第二个阶段“炼肉”的门槛都未能摸到。在天才辈出的楚家,这样的资质,与“废物”二字,并无区别。
“虎父犬子”。这似乎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也是许多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云儿,起来吧,地上凉。”一个温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青云缓缓回头,只见母亲苏晚晴正站在他的身后,手中端着一件御寒的披风。她的眼眶微红,显然也刚刚哭过,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雨中不倒的青竹,带着一股外柔内刚的韧劲。
苏晚晴,出身于大乾圣朝京城世家,本身并非武道中人,却以一手惊人的财计和谋略闻名。当年她不顾家族反对,嫁给当时还只是楚家少主的楚天澜,曾是轰动一时的一段佳话。所有人都说,是楚天澜的绝世风采,才征服了这只来自京城的骄傲凤凰。
“母亲。”楚青云站起身,任由母亲将温暖的披风披在自己身上。他比同龄人要瘦弱一些,宽大的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却染上了风霜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五年来,若不是有母亲凭借着超凡的商业手腕,牢牢掌控着父亲留下的产业,为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他和他的这座小院,恐怕早就被楚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旁支亲族给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苏晚晴为他理了理衣领,轻声说道,“去吃点东西吧。”
楚青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是在担心他。但他更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家族里,悲伤是最廉价的情绪,唯有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午后的雨势渐小。楚青云没有去饭厅,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走向了府邸深处的一座院落。
那是他父亲生前居住和修炼的地方——听澜小筑。
父亲死后,这里便被封存了起来,除了母亲偶尔会来打扫之外,平日里鲜有人至。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还维持着五年前的模样。石桌上,甚至还放着父亲当年未来得及下完的一盘棋。
楚青云推开书房虚掩的门,一股混杂着书卷霉味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的陈设很简单,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武功秘籍,包罗万象。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最宝贵的遗产。
五年来,他几乎将这里的每一本书都翻遍了。他资质平庸,练武事倍功半,便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读书之中。他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也自有力量。
他熟练地走到一面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第五本书的位置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整面书架竟然向一侧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间光线昏暗的密室。
这间密室,才是楚天澜真正的闭关之所。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走火入魔的。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楚青云走进去,目光落在了石床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宝鉴。
宝鉴通体幽深,宛如万载玄冰,正面光滑如镜,能映照出人的倒影,背面则天然生成着玄奥的纹路,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这,便是害死他父亲的罪魁祸首,也是他最大的秘密——《玄天宝鉴》。
此物并非楚家祖传,而是父亲楚天澜年轻时,独自出海闯荡,于东海一处上古水下遗迹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奇物。此事,除了他们母子,楚家再无第三人知晓。楚天澜天资绝世,从中领悟出了一丝法门,实力突飞猛进,但也因此,引火烧身。
父亲死后,这件不祥之物,便被母亲藏在了这里,并告诫楚青云,终其一生,都不得触碰。
但楚青云,终究还是违背了母亲的意愿。
一年前的今天,他也是来到这里悼念父亲,无意中,将一滴血滴在了宝鉴之上。也就是那一刻,他那沉寂了十五年的脑海,仿佛宇宙初开,混沌炸裂,无数玄奥的信息,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之中。
他终于明白,这《玄天宝鉴》之中,并非只有一套功法,而是两套!
上半部,是堂堂正正的道家无上心法,修炼的是一股名为“太初紫气”的内力,讲究清静无为,厚积薄发,主修精神与意志。
而下半部,却是一门霸道绝伦的无名魔功!此功不修真气,只炼肉身,以天地元气和自身精血为燃料,锤炼筋骨皮膜,将肉身化为无坚不摧的神兵!
他的父亲楚天澜并未正确打开传承,当年参悟的,应该只是上半部的道家心法。他天资过人,进境神速,但道家功法最重根基,他急于求成,强行冲击宗师之境,最终导致精神意志无法驾驭暴涨的力量,反噬自身,才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楚青云,在得到传承的那一刻,便做出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道魔同修!
他资质平庸,若只修道门心法,恐怕终其一生也难有成就。但那门魔功,却不看根骨,只重意志与资源。修炼过程虽然痛苦万分,九死一生,但每成一分,肉身便强悍一分,战力提升立竿见影。
他以道门心法固本培元,壮大精神,用以压制魔功带来的暴虐心性;再以魔功锤炼肉身,弥补自己真气不足的短板。
一年来,他白天是楚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少主”,夜里,则化身为忍受着万蚁噬心之痛的魔功传人。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面冰凉的宝鉴。一股精纯的信息流,再次顺着他的手臂,涌入脑海。
《玄天宝鉴》的传承方式极为特殊,并非一次性灌输,而是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只有当他的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才能从中解锁出更多的内容。
这一次,随着他将魔功第一重“炼皮”修炼至大成,宝鉴中,关于魔功的后续功法,终于显现了出来——第二重,炼肉!
与此同时,一段关于道门心法的运用法门,也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洞察之眼。
此法门,乃是以强大的精神意志,洞察对手劲力运转的轨迹,预判其招式动向,甚至能看破其功法中的破绽!
楚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这“洞察之眼”,简直就是为战斗而生的神技!
他正沉浸在喜悦之中,书房之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听澜小筑的宁静。
“少主!少主不好了!”是看守院落的老仆忠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与惶恐。
楚青云眉头一皱,将《玄天宝鉴》放回原处,合上机关,快步走出了密室。
只见忠叔正一脸煞白地站在门口,指着外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忠叔,何事如此惊慌?”
“海……海那边传来消息,我们……我们东海商路这个月出海的船队,在龟灵岛附近,被一股新冒出来的水匪‘怒蛟帮’给劫了!三艘大船,连人带货,全……全都扣下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楚青云的脑海中炸响。
东海商路!
那是他父亲一手开辟,留给他和母亲最重要的一份产业!也是他们母子在这楚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父亲忌日,尸骨未寒,就有人,动了他们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