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报告出炉,竞标前夕
林陌关掉交易软件,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脸在黑色背景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倒影。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张主任来电话,报告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取。”他回复了一个“好”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辛苦了。”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那些灯光像无数双眼睛,有的充满期待,有的暗藏审视。
两天后,下午两点四十分。
青岛分析测试中心的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云絮。苏晚晴站在大楼入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白。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额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远处绿化带里桂花的甜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凉意瞬间包裹全身。前台的工作人员核对完她的身份证和取件单,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档案袋是深蓝色的,封口处贴着“国家级检测中心”的红色印章,还有“加急”字样的黄色标签。
“苏女士,这是您送检的海岚新材料样品检测报告原件。”工作人员将档案袋递过来,语气平淡,“一共三份,正本一份,副本两份。所有数据均已加盖公章,具有法律效力。”
苏晚晴接过档案袋,手指触碰到纸张的厚度和硬度。档案袋很沉,里面除了报告,应该还有原始数据光盘。她道了谢,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休息区。
休息区的沙发是深蓝色的皮革,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将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口处停留了几秒。心跳有些快,喉咙发干。她想起三天前送样品时,陈启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林陌在电话里平静却坚定的声音,想起那二十万加急费从公司账户划出时的银行短信提示音。
撕开封口。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格外清晰。她抽出最上面那份报告,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宋体字:“国家级材料性能检测中心检测报告”。翻开第一页,是样品信息、送检单位、检测依据。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综合结论:经检测,样品编号HL-2023-09-001(海岚新型海洋防腐涂层)各项性能指标均达到或超过GB/T 1771-2007《色漆和清漆耐中性盐雾性能的测定》等相关标准要求。其中,耐盐雾腐蚀时间≥5000小时,附着力等级1级,耐冲击性≥50cm·kg,耐人工老化性≥3000小时……所有指标均满足并部分超过招标文件‘技术规格书’中‘特殊防腐要求’条款。”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行“满足并部分超过”,又翻回前面的详细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小数点后精确到两位,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合格”或“优异”的评定。耐盐雾5000小时——这个数字比招标文件要求的4000小时高出整整1000小时。附着力1级,是最高等级。耐冲击性、耐老化性……全部超标。
她合上报告,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陌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拿到了?”林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拿到了。”苏晚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数据……非常好。全部达标,部分指标超出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超出多少?”
“耐盐雾5000小时,附着力1级,冲击和老化数据都超标20%以上。”苏晚晴报出关键数字,“报告原件三份,我现在就回实验室。”
“好。”林陌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我通知陈工他们,实验室见。”
挂断电话,苏晚晴将报告仔细装回档案袋,起身快步走出大厅。下午的阳光斜照在身上,暖意透过西装外套渗进来。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系安全带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袋子。
成了。
至少,技术这一关,过了。
***
海岚新材料实验室里,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特有的、微带刺激性的气味。通风橱发出低沉的嗡鸣,实验台上的仪器指示灯明明灭灭。陈启明、王璐和另外三名核心工程师围在会议桌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桌上摊开的那份检测报告。
林陌站在桌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报告封面。
“5000小时。”陈启明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睛里有血丝,但此刻却亮得惊人,“我们内部测试最高做到4800小时,还以为已经到极限了……国家级中心的设备精度更高,环境控制更严格,居然测出了5000小时。”
王璐拿起报告,一页页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附着力1级……冲击测试数据比我们自测的还要好。”她抬起头,看向林陌,“林总,这份报告,足以让任何质疑我们技术实力的人闭嘴。”
“还不够。”林陌摇头,“报告只是入场券。明天下午的技术交流会,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划过白板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技术交流会,参会企业一共七家。根据苏总收集的信息,其中三家是国企背景,两家是上市公司子公司,一家是外资企业,还有一家——”林陌在“胶东商会”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青岛海盾防腐科技,胶东商会副会长单位控股,去年刚拿到高新技术企业认证,在本地有一些政府项目经验。”
陈启明皱眉:“海盾……我听说过。他们的技术路线比较传统,主打环氧树脂体系,耐盐雾大概在3000小时左右。”
“但他们的优势是本地关系。”苏晚晴补充道,她刚赶到实验室,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红晕,“我打听到,海盾的总经理赵天豪,是胶东商会赵副会长的侄子。这次项目方里,有两位中层是从本地系统调过去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通风橱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关系是关系,技术是技术。”林陌放下马克笔,“明天的交流会,我们不谈关系,只讲技术。陈工,报告数据你最熟,你负责讲解技术原理和实验数据。王工,你配合展示样品和微观结构分析图。苏总,你负责商务部分,重点强调我们的定制化解决方案和后期服务保障。”
他环视众人:“标书最终版,今晚必须定稿。所有数据要核对三遍,演示PPT要反复演练。明天的交流会,我们要让项目方记住的,不是我们是谁,而是我们能解决什么问题。”
陈启明用力点头:“明白!”
王璐和其他工程师也纷纷应声。
林陌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实验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投出室内忙碌的身影。他想起系统界面里那个依然亮着的任务:【机遇任务:乘风破浪】。进度条停在30%,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明天,或许会是一个转折点。
***
次日下午两点,烟台海上风电项目筹备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五十人。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摆成U形,正前方是投影屏幕。空调出风口送出均匀的冷风,空气里有新装修材料的淡淡气味,混合着打印纸的油墨香。陆续有企业代表入场,低声交谈,交换名片,空气里浮动着克制的竞争氛围。
林陌带着苏晚晴、陈启明和王璐坐在靠中间的位置。陈启明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资料夹,王璐正在最后检查样品展示盒。苏晚晴穿着浅灰色的套裙,妆容精致,坐姿笔挺,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入场的竞争对手。
两点三十分,项目方人员入场。
为首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严肃。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技术人员,有商务代表。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企业代表,下午好。”中年男人在主席位坐下,声音洪亮,“我是项目筹备处技术负责人,姓周。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参加本次技术交流会。本次交流会主要目的是让各潜在供应商展示技术方案,解答我方技术疑问。不涉及商务报价,也不做最终评审。下面,按签到顺序,请各企业代表依次进行二十分钟陈述。”
第一家是国企背景的企业,技术路线成熟稳重,但数据平平。第二家外资企业展示了先进的喷涂工艺,但成本偏高。第三家……
轮到海盾防腐科技。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上讲台,穿着名牌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朝台下微笑,目光在扫过林陌这边时,停顿了半秒,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好。我是海盾防腐科技的总经理,赵天豪。”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我们海盾扎根青岛二十年,服务过港务局、海洋石油、跨海大桥等多个重大工程。本次针对海上风电项目的特殊防腐需求,我们推出了新一代环氧富锌涂层系统,耐盐雾时间达到3200小时,附着力等级1级,并且我们已经与本地多家施工企业建立战略合作,可以确保施工质量和工期……”
陈述流畅,自信满满。
但林陌注意到,台下那位周总工,在听到“3200小时”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天豪讲完,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他走下讲台时,经过林陌身边,脚步放缓,压低声音:“林总是吧?听说你们公司刚成立不久?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海上风电这种国家重点项目,还是要靠实打实的经验和关系。”
林陌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总说得对,技术和经验确实很重要。”
赵天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又过了两家企业。
“下一家,海岚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报出名字。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但袖口处还是能看到一点洗不掉的试剂渍。他走上讲台,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
屏幕亮起,第一页PPT是公司的logo和一句简洁的slogan:“为海洋装备穿上终身防护服”。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海岚新材料的技术负责人,陈启明。”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我们关注到,海上风电设备,尤其是塔筒焊缝、法兰连接处、潮差区等部位,长期承受高盐雾、高湿度、干湿交替、紫外线辐照等多重腐蚀因子协同作用,常规涂层体系往往在3-5年内就会出现局部失效,导致维护成本高昂,甚至影响结构安全。”
他切换PPT,展示出一张张海上风电塔筒腐蚀的实拍照片——锈迹斑斑的焊缝,涂层起泡剥落,腐蚀坑深达数毫米。照片触目惊心,台下几位项目方技术人员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针对这一痛点,我们摒弃了传统的单一树脂体系,研发了基于有机-无机杂化技术的‘海盾-9’系列涂层。”陈启明的声音逐渐充满力量,“其核心是通过分子设计,在涂层内部构建三维互穿网络结构,将有机树脂的柔韧性与无机纳米粒子的硬度、阻隔性有机结合。”
他展示出透射电镜照片——涂层内部,纳米片层状排列,形成致密的物理屏障。
“这是我们的核心创新点。”陈启明指向屏幕,“这种结构,使得涂层同时具备极高的附着力、优异的抗冲击性和耐磨性,以及极低的水汽和氯离子渗透率。”
他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国家级检测中心的报告扫描件。
“这是三天前,由国家材料性能检测中心出具的权威检测报告。”陈启明放大关键数据,“耐中性盐雾腐蚀时间:5000小时。附着力:1级。耐冲击性:55cm·kg。耐人工老化:3200小时。所有数据,均满足并大幅超过招标文件中的‘特殊防腐要求’。”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天豪的脸色变了变。
周总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他身后的技术人员交头接耳,有人快速记录。
陈启明继续讲解,展示了加速腐蚀试验后的样品照片——经过5000小时盐雾测试,涂层表面仅出现轻微变色,无起泡、无剥落。他又播放了一段视频,是涂层在模拟海浪冲击下的抗疲劳测试,画面里机械臂反复冲击涂层表面,上千次后涂层依然完好。
二十分钟陈述结束。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这次的掌声,明显比之前任何一家都要热烈一些。
周总工摘下老花镜,看向陈启明:“陈工,你们这个5000小时的数据,是单一样品还是批次稳定性数据?”
“报告附件中有五组平行样品的测试数据,偏差率在5%以内。”陈启明早有准备,“我们对自己的工艺稳定性有信心。”
“有机-无机杂化技术,在低温环境下施工性能如何?”另一位技术人员提问。
“我们设计了配套的低温固化剂,可以在5℃以上环境正常施工固化,不影响最终性能。”王璐起身补充,展示了不同温度下的凝胶时间数据。
问题一个接一个,技术性的,工艺性的,甚至有些刁钻。但海岚团队准备充分,陈启明和王璐对答如流,数据信手拈来。苏晚晴则在适当时候补充商务和供应链保障方面的内容,逻辑清晰,言辞恳切。
交流会持续到下午五点半。
结束时,周总工特意走到海岚团队这边,和陈启明握了握手:“陈工,你们的技术方案很有新意,数据也很扎实。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澄清的,我们再联系。”
“谢谢周总工,我们随时配合。”陈启明的手心有些汗,但握得很稳。
目送项目方人员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各家企业代表。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过来交换名片,客气地表示“学习”,有人则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离开。
赵天豪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林陌面前,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笑容。
“林总,好手段。”他盯着林陌,“国家级检测中心,加急出报告,花了不少钱吧?”
林陌平静地看着他:“该花的钱,自然要花。”
“呵。”赵天豪冷笑一声,“技术好,不代表就能中标。这项目的水,深着呢。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晚晴走到林陌身边,低声道:“他在威胁。”
“我知道。”林陌看着赵天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但招标流程是公开的,技术标权重占60%。我们的报告和数据摆在那里,他动不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胶东商会,赵天豪,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赵副会长……他们真的会只停留在口头威胁吗?
***
晚上九点,海岚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最终版标书已经定稿,厚厚三大本,分别用蓝色封皮装订好。陈启明和几个工程师在做最后的检查,王璐在整理样品。苏晚晴核对完商务条款,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林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明天上午十点,是投标截止时间。标书需要亲自送到项目筹备处指定的收标室。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
但那种不安感,却越来越清晰。
手机震动起来。
是刘工打来的电话。刘工是团队里负责涂层固化算法建模的工程师,三十五岁,性格内向但技术扎实,是陈启明从高校挖来的博士。
林陌接起电话:“刘工,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安静,但能听到明显的颤抖。
“林、林总……我……我接到一个电话……”刘工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恐惧,“匿名电话……说、说如果我不让海岚退出这次竞标,他们就……就曝光我读博期间学术不端的黑历史……”
林陌的瞳孔骤然收缩。
“学术不端?什么情况?”
“是诬陷!绝对是诬陷!”刘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博士论文里的数据都是我自己做的,导师可以作证!但、但那个人说,他们有‘证据’,能证明我抄袭了国外一篇论文的图表……还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材料寄给学校、寄给项目方、寄给所有媒体……林总,我、我好不容易才从农村读出来,我爸妈还在老家……我不能……”
“刘工,冷静。”林陌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在哪里?”
“在、在家……”
“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也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我马上让张猛过去。”林陌快速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用担心。记住,你是清白的,就没人能诬陷你。”
挂断电话,林陌转身。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苏晚晴站起身。
林陌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刘工接到匿名恐吓电话,对方威胁要曝光他所谓的‘学术不端黑历史’,逼他让我们退出竞标。”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这是阴招。竞标前夜,针对我们核心技术人员的人身威胁。”
陈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刘工他……他绝不可能学术不端!我了解他!”
“我知道。”林陌直起身,“所以这是诬陷。但对方选在这个时候,选刘工这个性格相对内向、家庭负担重的人下手,很毒。”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猛的号码。
“猛子,立刻去刘工家,地址我发你。确保他和家人的安全。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
“明白。”张猛的回答简短有力。
挂断电话,林陌看向苏晚晴:“联系我们的法律顾问,准备一份声明,内容强调刘工博士论文的原创性和导师的证明,同时保留对任何散布不实信息、进行商业诋毁行为的法律追诉权。明天一早,以公司名义发布。”
“好。”苏晚晴立刻开始操作电脑。
林陌又看向陈启明和王璐:“标书照常准备,明天准时送达。这件事,仅限于我们现在在场的人知道,暂时不要扩散。尤其是刘工那边,让他安心。”
陈启明用力点头,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王璐咬着嘴唇,眼睛发红:“他们……怎么能这么卑鄙?”
“因为技术拼不过,就只能玩阴的。”林陌的声音很冷,“但既然他们出招了,我们就接招。”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楼宇的灯光稀疏。明天就是投标截止日,标书送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对手的獠牙,已经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