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处位于万剑宗西麓的山坳里，十几排低矮的木屋挤在一起，雨天时四处漏风渗水，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霉味和汗臭。
顾道尘拖着铁链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小了些，但未停。细密的雨丝穿过破损的屋顶，在屋内积起一个个小水洼。他的“床”在最角落——准确说，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连张像样的草席都没有。
同屋的另外三个杂役都在。一个在补衣服，两个缩在墙角打盹。见他进门，三人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躲闪。
顾道尘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那块角落，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
铁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补衣服的老杂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压低声音，“你杀了赵莽？”
消息传得真快。
顾道尘摇摇头，闭目调息：“废了修为，没死。”
屋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疯了！”一个年轻些的杂役急道，“赵莽是王管事的人！王管事背后是赵长老！你、你……”
“我不动手，今日死的就是我。”顾道尘睁开眼，目光平静，“有什么区别？”
年轻杂役语塞。
老杂役叹了口气，继续低头补衣服，针线穿过粗布的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另外两人也不敢再睡，时不时偷瞄顾道尘，眼神复杂。
顾道尘重新闭上眼睛。
【天道法典】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宿主：顾道尘】
【状态：重伤（失血过多、锁骨贯穿、经脉断裂、道基破碎）】
【修为：炼气一层（伪，依靠封印本源强行激发）】
【功法：无】
【神通：审判之眼（临时冷却中，剩余23时辰）】
【当前任务】
修复道基（进度0%）
查明父亲林天行死亡真相（长期）
存活至宗门大比（剩余17日）
第三条任务是刚刷新的。
宗门大比……顾道尘心中冷笑。万剑宗每年一度的外门大比，所有杂役必须参加，名义上是选拔弟子，实则是给外门弟子练手的靶子。往年死在擂台上的杂役，不在少数。
这是有人要借大比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杀他。
“先修复伤势。”顾道尘心念一动，光幕上立即弹出基础吐纳法的内容。
【基础吐纳法（天道修正版）】
【品级：无（天道功法无品级）】
【描述：最基础的灵气吐纳法，经天道终端修正，剔除一切谬误，效率为原版374倍，无副作用】
【当前可吸收灵气属性：全属性】
与寻常吐纳法不同，这功法没有复杂的行气路线，只有一段玄奥的呼吸节奏，以及三幅观想图。
顾道尘尝试按照节奏呼吸。
第一口。
破碎的丹田深处，那缕被激活的天道本源微微一亮。
四周空气中，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彩色光点浮现——那是游离的天地灵气，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甚至还有风雷冰等变异属性。寻常修士只能吸收与自身灵根相符的属性，其余属性不仅无用，强行吸入还会导致灵力驳杂。
但这些光点，全部涌向顾道尘。
穿过皮肤，渗入经脉。
“嘶——”
顾道尘闷哼一声。断裂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突遇洪流，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不能停。
他强迫自己继续那玄奥的呼吸节奏。
第二口，第三口……
涌入的灵气越来越多，开始在断裂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就在这时，那缕天道本源动了——它像一位精准的工匠，引导着狂暴的灵气，一点一点修补破损的经脉。
痛，但能感觉到变化。
锁骨处贯穿的伤口，流血慢慢停止。背上被鞭子抽开的皮肉，开始发痒——那是新肉在生长。
【经脉修复进度：0.01%】
【伤势：重度→中度】
有效！
顾道尘精神一振，正要继续——
“哐当！”
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管事服的中年胖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持棍的杂役。胖子三角眼，酒糟鼻，正是杂役处的管事，王富。
屋内三个杂役吓得缩成一团。
王富的目光落在顾道尘身上，阴冷得像毒蛇：“顾道尘，你好大的胆子。”
顾道尘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
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王管事。”他声音平静。
“赵莽是你废的？”王富跨进门，雨水从油纸伞边缘滴落，在积水的泥地上溅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杀我，我自卫。”
“自卫？”王富嗤笑，“一个道基被毁的废人，能废了炼气四层？你当我傻子？”
顾道尘不说话。
“把他押到刑房。”王富一挥手，“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四个持棍杂役围了上来。
顾道尘目光扫过四人，脑海中的光幕自动浮现信息：
【张三，炼气二层，弱点：左膝旧伤】
【李四，炼气一层，弱点：气海不稳】
……
审判之眼还在冷却，这是系统的基础洞察功能。
四人逼近，棍棒扬起。
就在这时——
“慢着。”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进来。他看起来很老了，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但王富的脸色变了。
“陈、陈老……”他挤出笑容，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您怎么来了？”
老者没理他，浑浊的眼睛看向顾道尘，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天刑台的锁链，是你自己挣断的？”
顾道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用什么方法？”
“求生的本能。”
老者盯着他，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半晌，他点了点头：“倒是像他儿子。”
“陈老，这不合规矩——”王富急道。
“规矩？”老者转头，目光落在王富脸上，“杂役处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王富却汗如雨下。
“不敢……不敢……”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赵莽技不如人，废了就废了。至于你——”
他看向顾道尘。
“十七日后宗门大比，你若能进前十，杂役处便容你待到明年。若不能……”老者顿了顿，“就自己滚出山门，免得脏了地。”
说完，他转身，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
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
王富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顾道尘一眼，却不敢再多说，带着人匆匆离去。
木门重新关上。
屋内一片死寂。
三个杂役看着顾道尘，眼神像看怪物。陈老——杂役处真正的掌事，据说在万剑宗已经待了三百多年，连内门长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为顾道尘说话？
顾道尘重新坐回角落，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陈老那句话——“倒是像他儿子”。
他知道父亲。
他还知道什么？
【新任务触发：探查陈老的身份】
【任务描述：这位杂役处的老掌事似乎知晓一些往事】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无】
顾道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
他重新运转基础吐纳法。
这一次，涌入的灵气更多、更快。天道本源像不知疲倦的工匠，在断裂的经脉中穿针引线。痛楚依旧，但顾道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络，正在重新连接。
虽然缓慢，但确确实实，在重生。
夜色渐深。
雨停了，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同屋的三个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顾道尘睁开眼，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
锁骨处的伤口已经结痂，背上的鞭伤也好了大半。最重要的是，体内断裂的经脉，已经修复了将近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听起来微不足道。
但对一个被宣判永世无法修行的人来说，这是奇迹。
他看向窗外。
残月如钩，挂在远山的轮廓上。
爹，娘。
你们到底……留下了什么？
天道法典，陈老，还有那些想要我死的人……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顾道尘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月光下，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像埋在灰烬深处的火种，只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