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院外师兄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林峰才红着脸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先是探头探脑地往门外张望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将那床沾了尴尬痕迹的被褥卷成一团,死死抱在怀里。
小小的身子抱着大大的被褥,显得有些笨拙,他踮着脚尖,像只偷溜的小松鼠,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门,直奔后院偏僻的洗漱间而去。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撞见观里的其他师兄,把这丢人的事儿撞个正着。
到了洗漱间,林峰赶紧关上门,将被褥铺在青石水槽边,舀起山泉水反复搓洗。冰凉的泉水浸得小手通红,他却半点不敢马虎,用力揉着那片“地图”,直到洗得干干净净,闻不出半点异样才罢休。
随后,他抱着湿漉漉的被褥跑到道观后院的晾衣绳下,踮着脚费劲地挂好,确认晾得整整齐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安心。
整理好一切,林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拍了拍身上的道袍,瞬间收起了方才窘迫慌乱的模样,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记得师父今日一早便说过,等师兄们下山后,便要亲自指点他修炼茅山基础心法与符箓术。
他整理好衣襟,迈着小步子,快步走向道观深处清风道人的静室。
走到门前,林峰规规矩矩地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清亮又恭敬:“师父,弟子林峰,前来求教修炼。”
方才尿床的小窘迫,早已被对道法的向往压在了心底,只余下九岁小道士最纯粹的认真与恭敬。
静室内青烟袅袅,清风道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一身素色道袍,面容清癯祥和,双目微阖,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听见门外稚嫩却恭敬的声音,道长缓缓睁开眼,眸中含着一丝浅淡笑意,声音温和如晨雾:
“进来吧。”
林峰轻轻推开门,小步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合上,规规矩矩地跪在师父面前的小蒲团上,双手放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微红。
清风道人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扫,便将这小徒弟的异样看在眼里,却只字不提尿床之事,只淡淡开口:“你两位师兄,已下山了?”
“回师父,已经下山了。”林峰小声应道,想到师兄们离去,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弟子……目送他们走远了。”
“嗯。”清风道人微微颔首,指尖轻拂过膝上的道袍,语气平静,“他们下山,是历红尘、炼道心。你留在山上,亦是修行。从今往后,他们不在观中,你便要更用心,莫要懈怠。”
“弟子记住了!”林峰立刻抬头,眼神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
清风道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微深,缓缓道:
“你六岁入我门下,至今三载,基础吐纳、步法、符箓常识,皆已熟记于心。今日起,为师便教你真正的茅山引气之法,引天地灵气入体,铸修道根基。”
林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那点羞窘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满心都是激动与期待。
引气入体!
那是只有真正踏入修道之路的弟子才能修炼的法门!
他连忙端正身姿,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错过师父的每一个字。
清风道人见他如此上道,微微点头,声音放缓,一字一句,缓缓传入林峰耳中:
“闭目,静心,摒除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
林峰依言照做,闭上双眼,努力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梦里的厕所、湿掉的被褥、师兄憋笑的样子——全都一扫而空。
小小的身子端坐如松,稚嫩的脸上,渐渐染上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静室之中,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与窗外轻轻拂过的松涛声。
转眼五年过去,林峰已从九岁稚童长成十四岁的少年。
这五年里,他谨遵师命,日夜苦修,引气、画符、练剑、诵经样样不落,早已褪去当年尿床的稚气,性子沉稳,道法根基扎实,深得清风道人喜爱。
第三年秋日,两位师兄如约回山。
他们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红尘历练的沉稳,带回不少山下风物,也给林峰讲了无数新奇趣事:繁华城镇的车水马龙、热闹集市的小吃摊贩、人间的悲欢离合、市井里的烟火气。
林峰听得眼睛发亮,心中第一次对山下世界生出向往。
师徒四人相聚数日,叙旧论道,其乐融融。临别时,师兄叮嘱他好好修行,等他艺成下山,便带他走遍人间烟火。
师兄再度离去后,林峰修行更加刻苦。
他知道,唯有道法精进,方能早日下山,不负师父养育,不负师兄期盼。转眼又是两年光阴,林峰已是十八岁的挺拔少年。
今日正是他成年之日,也是茅山弟子最为重要的时刻——出师下山历练。
经过七年苦修,林峰道法早已大成,符箓、剑法、阵法、吐纳心法样样精通,修为深厚,隐隐已有追上两位师兄之势,成为清风道人座下最出色的弟子。
茅山山门前,清风道人亲手将几样茅山秘传的护身法器、一叠百元大钞郑重交到林峰手中,又将两位师兄如今在人间历练的地址细细告知,语气平静却藏着不舍:
“下山之后,谨守道心,莫贪名利,莫堕魔道,遇事三思,以善为先。记住,茅山永远是你的归途。”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林峰双膝跪地,郑重磕了三个响头,眼眶微热。他自襁褓中被师父收养,十八年养育教导,恩重如山。
起身之后,他最后望了一眼生活十八年的茅山,转身踏上了下山的青石古道。
清风道人立在观前石阶上,望着林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林云雾中的背影,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怅然。
心中空空落落,像是被抽走了一块。
这些年,他虽以师父自居,却早已将林峰视作亲生骨肉。
而他心中,也早已定下主意——待林峰红尘历练归来,便将茅山掌门之位,正式传予他。
山风卷起道袍衣角,清风道长轻轻叹了一声。
“去吧,我的好徒儿……人间路长,道心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