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老爷

殊台大师面上仍旧清净,心里却早已翻起波涛。

他蹲在那具白骨前,指尖不过轻轻一触,便察觉到骨骼缝隙里残留的气息。

是一股极其隐秘、极其黏腻的惑。

这种气机像薄纱,贴着人的神魂游走,最擅长钻心破念。

而这具白骨,显然属于一位女子。

骨架纤细,腕骨与胫骨线条柔韧,肩胛处更有长期练功留下的微妙磨痕,以身为炉、以气为丝,反复催动一种入心惑人的功法所积累的痕迹。

换句话说:这是个精通魅功的女子。

更要命的是,她是被焚死的。

那股焚烧之力霸道得不可理喻,像把烈阳直接塞进了她的经络,先吞她香、再焚她功、最后连根基都烧穿。

骨上残留的灼痕极干净,干净得像被净火洗过,一点余秽都不留。

殊台心头一凛。

他遍读经藏,亦见识过不少江湖武学。

可如此纯粹、如此无情、如此只为焚尽的纯阳之力,他竟一时想不起对应的门派。

若能催动这等功力的人,绝不会是眼前这个被废双足的大公子能够轻易做到。

殊台抬眼,目光落在陆久身上。

陆久坐在木制小轮椅里,神态平静得过分。

安静、克制,甚至还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这样的气质,不像废人……

结合之前传出来的谶言,殊台沉默许久。

“陆公子今日受惊扰,身边又见血光,恐沾尘垢。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法会现场,为你净去杂秽,也免得邪气缠身。”

陆久抬眼看他。

殊台的目光清明。

“有劳大师。”

老太君本想反对,嘴唇动了动,却被吴氏抢先一步,恭敬道:“大师慈悲。”

望了一眼吴氏,老太君只觉得这位主母似乎演慈母人设太过了。

不过她再不喜陆久,也不好当着高僧的面把人推开,只能沉着脸,任由众人安排。

很快,一行人便转向太白庭。

廊道曲折,香火气息越走越浓。

前方隐约传来梵音与木鱼声,像一条无形的河把人往道场深处带。

陆久的木轮椅吱呀作响,几名婢女推着,仍是脸色苍白。

老太君走在吴氏身侧,压着嗓子,终于忍不住道:

“安儿今日也会参会。大郎在会……会不会不太妥?”

陆安。

老太君的长子,也是陆府如今的族长、府中老爷。

亲手打断陆久双腿的那位。

提到这个名字,老太君眼里有一种极深的偏护。

吴氏神色却出奇平静,不急不缓答道:“老爷已惩戒过一次大郎。今日水陆法事,正好让父子两人打开心结。”

老太君脚步一滞,脸上露出一瞬的茫然。

打开心结?

把双腿都废了,还怎么打开心结?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陆安的脾气。

爱憎分明。

既然下了手,便说明他从心底里否定这个儿子。

所谓心结,在陆安那里从来不是误会,而是定案。

更别提今日法会又出了命案,陆安若真听闻此事,恐怕只会更厌恶陆久,把他当作灾星。

可吴氏既然这么说,老太君也不好再追着问。

只能念着罪过。

陆久坐在轮椅上,听见这些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另一处庭院的阴影里。

六管事脸色惨白,额角还残留冷汗。

他站在廊柱下,像一条被抽走骨头的狗,连腰都挺不直。

方才古杉道那一幕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刺客死得太诡异,死得像天罚。

若真有人追查,他首当其冲。

而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年轻贵公子。

衣袍素雅,发冠端正,眉目间透着一股沉稳与克制。

正是陆府的六公子。

六公子背对光影,声音不高:“六管事。”

六管事一哆嗦,连忙低头:“六爷……”

六公子转过身:“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参与这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说明六公子很清楚今日之事,自家管事已经参与其中。

这件事,又并非六公子授意。

也正因如此,六公子才更恼火。

刺杀没成,反而留下白骨焚尽这种骇人证据。

若追究,自己也会被牵连。

六管事嘴唇发白,眼神惊恐:“六爷……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你就等着被人拿去顶罪。”

六管事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求生欲。

压低声音,像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六爷,这事事关……事关府里最上头那位。”

他说到这里,手指颤抖着,指向太白庭方向,指向那香火正盛的道场,是指向那道场背后真正坐镇的人。

六公子瞳孔微缩。

他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大哥偷学被废、府内练功处执事被换、自家的管事忽然插手、刺客似来自魔门、老太君对大哥冷淡……

这些事若都由那个人牵头,便解释得通了。

可也正因为解释得通,才更令人窒息。

“何至于此。”

六管事眼神几乎崩溃:“六爷……我也是被逼的。那边一句话,我若不做,死的就是我。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大公子竟能活下来,还闹出天雷似的焚骨……”

六公子没有再骂。

大哥,怕是这次遇到是死局了。

太白庭内,香火正盛。

庭中早已搭好道场,黄绸划界,莲灯成列,檀香缭绕成雾。

经幡在梁下微微摇动,梵音与木鱼声交织。

女眷们依序落座,衣袖轻拢,连首饰轻响都压得极低,唯恐扰了佛事清净。

殊台大师在主位端坐,僧衣素净,背脊如松。

他合掌垂目,口念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一出,庭中气息随之沉静。

先前古杉道命案带来的躁动,像被一点点压下去。

殊台念经之时,既不显威,也不摆势,却有一种正本清源的稳。

不问是非,只以法度净场;不争人心,只以清明摄念。

陆久被安置在殊台一侧的位置上,仍坐着那辆木制小轮椅。

轮椅吱呀声早被婢女提前抹了油,推到位便静了。

陆久微微垂眼,像在听经,又像在借这梵音调息。

焚如要术的火意藏在丹田里,随着殊台的佛号起伏,只剩一股厚重的温热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就在这片肃静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却急促的骚动。

“老爷来了!”

几位女眷下意识坐得更端正,婢女们更是垂首退到一旁,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老太君的佛珠捻得更快,至于吴氏则微微抿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陆久,担忧与紧张一闪而过。

这时候,陆久给与一个母亲安心的眨眼。

看的吴氏面露红温,然后瞪了一眼陆久,随后又担忧起来。

下一刻,门帘被人从外掀起。

一道高大身影踏入庭中。

来人年过中旬,身形挺拔,衣袍并不奢华,却自带一种压迫感。

是多年掌权、习惯下令所沉淀的霸道。

他一进门,庭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