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内院,书房灯火如豆。
窗纸外风声细碎,吹得竹影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暗处窥视。
案头摊着几页纸,纸上墨迹新鲜,字迹工整,把金山寺里陆久的一言一行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殊台大师对他的态度,都被逐条抄录。
陆安坐在案后,指节轻轻敲着木面,眼神冷得像一潭深井。
他看完最后一行,唇角忽然扯出一丝嗤笑。
“杀生道?”
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仿佛看见一个跛脚的孩子拿着木剑说要屠龙。
可笑,且不值一提。
陆安把纸页往案上一丢,像丢掉一段无关紧要的戏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却慢慢沉下去,低声喃喃:“我倒是没想到……绮罗阁的人,竟处理不了你。”
言语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拖慢节奏的不耐。
陆久偏偏没按那份自己安排剧本死去,便让他觉得烦。
陆安有陆安自己考虑,为了大局。
牺牲一个长子不算什么。
可现在他没死。
这就让他有点觉得棘手。
这时,书房暗处轻轻一动。
六管事像从阴影里挤出来一样,脚步虚浮,额角还挂着冷汗。
他连腰都不敢直,声音发颤:
“老爷……”
陆安抬眼,只淡淡瞥了他一下。
六管事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像怕被那目光割开喉咙。
“上次你没处理掉那个孽障。”
“这次,还是由你负责。继续想办法,处理掉那个孽障。”
六管事背脊一麻,却不敢露出半分迟疑,连忙点头:“是……是,老爷。”
陆安指尖一抬,案旁的匣子被推开,里面是几张地契与一叠银票,压得整整齐齐。
随手一推,便像把一条命的价码丢到六管事:“总之我要结果。”
六管事心口发紧,连忙应下,在陆府做了这么多年,最懂陆安的脾气。
成了,你活;不成,你死。
至于老爷为什么要针对大公子,六管事从来不敢问。
陆安没有再看他:“把四位公子喊来。”
六管事如蒙大赦,连连应声,诺诺退下。
门扉合上时,灯火在陆安眼底晃了一下,他的神情依旧冷硬。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四道身影先后入内,衣衫各异,气质亦不同,却无一例外都带着世家子弟的端正。
几人行至案前,齐齐拱手:
“父亲!”
陆安这才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与方才嗤笑陆久时截然不同,竟带着几分真正的满意与温和,像春水化冰。
这四人才是他心里承认的儿子,而陆久只是一个碍眼的错处。
六公子也在其中。
他进门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六管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自家管事近来与父亲走动得太频繁,且神色总像被什么压着,明显不对劲。
可他没敢当面问,只把疑问压在心底,面上仍是恭顺。
陆安站起身,双手负后,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日,校验你们功课。”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像一位真正关心儿子修行的父亲:“切莫让为父失望。”
四位公子齐声应是,书房内一时间气息肃然。
金山寺内。
晨钟已过,院中松影铺地,檀香淡淡。
陆久在客舍小院里盘坐,膝上摊着一卷经诀,指尖却并未翻页。
他已按殊台大师所授,开始修行三门最基础的武学。
说是武学,更像法门:一门稳固经脉,一门调理气血,一门清明心神。
招式不花哨,却像打地基,越平越稳,越能承载以后更重的功夫。
今日殊台大师外出未归,来的人却出乎意料。
帘影轻动,谢韫步入院中。
仍是代发修行的装束,衣色素净,眉眼清清,行止无声,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端正。
站定后微微合掌,声音平和:
“谢居士。”
陆久起身回礼,语气恭敬。
谢韫看了他一眼:“今日由我来教佛友。”
“有劳谢居士。”
谢韫并不多话,直接讲法门要领。
她所知的佛门手段显然比殊台更杂更深。
有些属于她师门的独传,有些是她阅藏所得的旁支妙诀。
殊台大师主持道场、精于度仪,却未必能把这些细微的经络门道讲得如此清楚;而谢韫恰恰擅长细,一段呼吸如何落在膻中,一缕气息如何绕过关元,她都能用最简短的词点出来,像在黑夜里点灯。
两人边讲边练。
陆久依照她所述,沉心运气。
气息自丹田起,先走任脉,再转督脉,过会阴、命门、玉枕,最后归于灵台。
佛门法门讲究止、观、定,运转时不追求刚猛爆发,而是让气机如溪水,缓缓润过每一寸经络,抚平暗伤,稳住心念。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
焚如要术的火意被他压在丹田深处,像一团被封住的炉火,只吐出温热,不见火舌。
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则在灵台处如清灯,令他神思格外清明。
两者一热一清,本该互相制衡。
可随着谢韫的指点越来越深入,她也不自觉靠近几步,伸指在他背后虚点,提醒他此处,那股变化便悄然出现。
陆久体内的焚如要术忽然一震。
不是暴走的那种震,而像凶兽在炉中翻了个身,鼻息喷出热浪!
很短、很重,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躁动。
那躁动来得毫无缘由,甚至不带明确对象。
陆久眉心微皱,强行压住。
可越压,那火意越像被刺激。
尤其当谢韫再近半步时,他竟生出一种几乎不受控制的暴怒!
像有人无端侵犯他的领地,像有人用指尖拨弄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沉而重,像战鼓贴在胸骨上敲。
他强忍着那股冲动,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继续按法门运转。
焚如要术那么不受控的吗?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谢韫眼神很平淡。
靠近陆久时,她并非被香气迷惑,反倒像被某种热压逼近:空气忽然变得燥,连檀香都像被烫薄了一层。
她胸口也随之泛起一阵烦躁,烦躁中又夹着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见血的冲动。
因为,刚刚知道陆久过程中,谢韫手指上早已凝聚出一股特殊的气劲,试图入侵陆久体内将其杀死。
是的,谢韫其实刚刚想杀死陆久。
但失败了。
无声无息间失败了。
她偷偷暗算的气劲,被焚如要术霸道的纯阳之力吞噬了。
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