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暴力

郊外的老停尸房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枯冢,斑驳的墙皮在路灯下泛着青紫色的霉斑。当三人冲进大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福尔马林的刺鼻,而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死鱼腥味。

“哐当”一声,停尸房沉重的铁门虚掩着,寒气顺着缝隙往外直冒。

英叔一步跨入,手里的手电筒强光划破黑暗。原本整齐码放的停尸床乱成一团,几条盖尸布凌乱地铺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迹。

“师父……没人了。”文才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回音,他看向空空如也的三个冷柜抽屉,那是放被害孕妇的地方。

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抓地声,三道惨白的灯柱在夜色中横冲直撞。文才跑到窗边,只看见三辆涂成惨白色、连牌照都被胶带封死的商务车正疯狂加速,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荒草丛中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汇入了通往工地的黑幕里。

“坏了,他们动作太快,尸体已经上车了。”文才双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那消失在远方的尾灯,脑海里浮现出赵氏财阀被乱石砸碎的惨相,又想到那截暗红石刻背后的深渊。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像冷水一样灌进他的领口,他在这都市里苦心经营的胆量,在面对这种成规模、有预谋的邪恶时,终于彻底崩塌。

“师父……要不,咱们别管了吧?”文才闭上眼,嗓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对方有车、有人,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邪术师。咱们就是开个平事公司,赚点钱养家糊口,这种玩命的因果,咱们真扛不动啊……”

英叔猛地转过身,那道手电光直直地打在文才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你说什么?”英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滚滚而来的闷雷,震得文才耳朵嗡嗡作响。

“我说……咱们回家吧。”文才不敢看英叔的眼,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平板。

“正邪不两立,搏命亦无辞。”

英叔一个箭步跨到文才面前,猛地揪住他那身窄小西装的领子,力道大得几乎把文才拎离地面。英叔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极度的愤怒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凉。

“文才,你穿这身皮是想当大老板,但我教你本事是想让你当个人!”英叔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嗓音嘶哑,“现在那三条命就在那车里,肚子里还揣着四个没出世的冤魂。你让我回头?让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那我这身道袍,还不如直接撕了去擦地板!”

英叔猛地甩开文才,力道之大让文才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秋生,开车!”

英叔转过身,再没看文才一眼,大跨步走向门外那辆正发出暴戾轰鸣的“赤兔”。他一把拽住秋生的肩膀,直接翻身坐到了机车的后座,灰色唐装的下摆在狂风中猛然掀起,像是一面飘扬在黑夜里的战旗。

“去西城工地!”英叔拍了拍秋生的后背,眼神死死锁住前方那一抹消失的白影,“抄近路,就算把这台车跑废了,也得给我在那帮畜生钉钉子之前拦住他们!”

秋生咬紧牙关,墨镜后的双眼燃起两团怒火,他猛地一拧油门,机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前轮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闪电撕裂了郊外的死寂。

文才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停尸房,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手里那台象征着“现代、逻辑、金钱”的平板电脑,突然觉得它冷得像块冰,而师父离去时留下的那个孤傲背影,却像是一团要把这黑夜烧穿的火。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停在路边的小破货车。

“师父!等等我!”

文才撕声裂肺地喊着,颤抖着发动了引擎。他依然害怕,依然想逃,但他知道,如果今晚自己真的缩了回去,那他这辈子就再也穿不回那身能让他挺起脊梁的道袍了。

两道灯光,一前一后,正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被诅咒的基坑。

夜色如墨,西郊通往工地的临海公路上,三辆大白车像是在黑夜中横冲直撞的丧棺。秋生伏在“赤兔”的龙头上,引擎的咆哮声几乎要撕裂耳膜,英叔坐在后座,一手死死抓着货架,另一手紧紧护着怀里的法器包,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如蓬草。

“师父,他们发现咱们了!”秋生大喊一声。

只见前方那几辆白车中,最后一辆猛地亮起了刹车灯,随后,从车尾的阴影里竟然钻出四辆没有大灯的越野摩托。那些暴徒戴着全黑的头盔,手中拎着明晃晃的长钢管,金属划过地面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两辆摩托迅速减速,一左一右朝着“赤兔”包抄过来,钢管在空中轮转,发出尖锐的呼啸。

“天黑你还戴墨镜!”英叔在大风里扯着嗓子骂了一句,“秋生,你行不行?不行我下车跟他们练练!”

“师父您坐稳喽!现在这叫‘暴力美学’!”秋生不但没减速,反而猛地一拧油门,墨镜闪烁着危险的紫光。

右边的摩托手借着冲力,一钢管照着英叔的脑袋抡了过来。英叔眼神一厉,身体极其诡异地向后一仰,几乎贴在了后座上,那钢管擦着他的鼻尖挥过。

“看招!”秋生大喝一声,右手单手控车,左手突然从车把下方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扳手,反手就是一个横扫。

“当!”的一声巨响,扳手精准地砸在对方的头盔上,那摩托手连人带车直接侧滑出去,在公路上擦出一道几十米长的火星子。

可还没等英叔坐直身体,左边的暴徒已经贴了上来,钢管直接捅向“赤兔”的前轮辐条。秋生反应极快,猛地一踩刹车,车尾由于惯性高高翘起。

英叔这下可惨了,他哪受过这种“特技”折腾,整个人被甩得差点飞出去。他那双干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抠住秋生的腰眼,嘴里喷出一口风:“哎哟!你个臭小子!你是要降妖还是要降你师父?”

“师父,抓紧我的皮带!”秋生猛地一摆车头,利用后轮着地的冲力,对着左边的摩托侧向一撞。

两车相撞的瞬间,英叔被震得老脸通红,怀里的糯米包差点散了一地。他气得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在那暴徒靠近的一刹那,指尖用力一弹,“叮”的一声,铜钱正中对方的手腕穴位。

暴徒手一软,钢管“哐当”掉地。

“臭小子,开稳点!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散架了,等会儿没人给你收尸!”英叔一边大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飞出一半的桃木剑塞回包里,模样虽然狼狈,但那双眼里的杀气却越来越盛。

“得嘞!师父,看我这招‘龙摆尾’!”秋生嘿嘿一笑,猛地加速,机车在窄小的公路上呈“S”型疯狂扭动,把剩下的两个暴徒晃得找不着北。

英叔被晃得左右摇摆,灰色唐装的领口都被扯歪了,他死死闭着眼,咬着牙低吼:“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收了你这么个开车的徒弟……等这事儿了了,你看我怎么闭你的环!”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英叔心里却明白,秋生这种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蛮劲,正是今晚破局的关键。他紧紧贴在徒弟背后,感受着那股年轻且狂热的生命力,心里那股原本对现代社会的疏离感,竟在这一场狼狈的追逐中消散了不少。

远处,西城工地的塔吊黑影已经隐约可见,像是一尊张牙舞爪的巨兽。

“师父,前面就是工地大门了!”

“别减速!撞进去!”英叔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眼神深处重新燃起了那股独属于茅山宗师的冷冽。

“赤兔”发出一声近乎狂暴的怒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角兽,一头撞碎了工地那扇松松垮垮的铁皮大门。

“咣”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火星四溅,摩托车由于惯性在泥泞的工地上疯狂颠簸。英叔坐在后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这“暴力摩托”颠到了嗓子眼,脑袋像是被人在太阳穴上重重打了一拳,嗡鸣不断。

“哎哟……你个逆徒……”

英叔踉跄着从后座爬下来,脚刚踩到松软的泥地,整个人就晃了三晃,两只手死死按住膝盖才没当场吐出来。他那身原本整洁的灰色唐装沾满了铁锈和泥浆,发型更是被狂风揉成了鸡窝,哪还有半点宗师的派头。

秋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摘下头盔,剧烈地喘着粗气,AR眼镜的支架都震歪了。他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指着远处半山腰的一处阴影喊道:“师父!你看那儿!”

英叔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顺着秋生的指尖望去。

只见在工地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几团惨绿色的火苗正随风摇曳。那不是普通的灯火,而是透着邪气的“尸油蜡”。祭坛周围,三辆大白车正围成一个半圆,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地射向中央。在那灯光交汇处,赫然横着三口漆黑如墨的薄皮棺材,棺材盖还没合拢,在惨绿色的火光映衬下,阴森得像三张张开的巨口。

几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在棺材旁忙碌,手中晃动的招魂幡在夜色中发出猎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