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蹒跚学步,跌进垃圾堆

当乳牙把牙龈磨得不再刺痛,四肢的肌肉终于有了几分力气,母亲便不再允许我整日蜷缩在草堆里混吃等死。

她用鼻子轻轻拱着我的身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懵懂地抬起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写着我早已读懂的讯息——该站起来了,该走出去了,该学着自己面对这个世界了。

我试着撑起四条短腿。

肌肉还是发软,骨架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柴,四肢微微打颤,刚把身子撑离地面,便一个趔趄,重重摔在稻草上,鼻尖磕得生疼。身边的灰毛幼崽好奇地看着我,哼哼唧唧地凑上来,被母亲轻轻一顶,撵回了草堆深处——它还小,还能再躲一段日子,可我不行,我是最先长牙、最先懂事的那一个,我必须先学会走路。

“呜……”我委屈地呜咽一声,却不敢偷懒。

再次撑起身,这一次我撑得很慢,把重心放低,小小的爪子紧紧扒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勉强稳住了摇晃的身体。我能感觉到四肢在不停发抖,每一根筋都在发酸,可我不敢放下,一旦放下,就又要回到任人宰割的幼崽状态。

母亲就蹲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又温和的呼噜声,像是在给我打气。

我试探着抬起左前腿,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

就一小步,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又一次摔在地上,肚皮贴着冰冷的泥土,呛得我直咳嗽。可这一次,我没有哼唧,立刻撑着身子爬起来,继续迈第二步、第三步。

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像一只笨拙的不倒翁。

一步,两步,三步……

我从草堆这头,挪到了草堆那头,短短几米的距离,对我来说却像是走完了一生那么漫长。汗水浸湿了身上薄薄的胎毛,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冷得发抖。四肢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可我心里却生出一丝微弱的喜悦——我会走路了,我真的会走路了。

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用舌头舔了舔我满是泥土的额头,像是在嘉奖我。随后,她转过身,朝着屠宰场外面走去,走几步便回头看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我知道,她要带我去真正的“生存之地”了。

我咬紧牙关,拖着酸痛的四肢,一摇一摆地跟在她身后。

走出屠宰场的断壁,阳光瞬间洒在我身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我心底的不安。脚下不再是熟悉的稻草和泥土,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石子硌着我的肉垫,每走一步都传来细微的刺痛。我紧紧跟着母亲的尾巴,不敢落后半步,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这陌生的世界吞没。

越往镇里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复杂。

不再是屠宰场单一的腥臭味,而是混着炊烟、青草、泥土、粪便,还有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那是腐烂食物的味道,酸臭、馊臭、霉臭交织在一起,直冲鼻腔,呛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脚步都顿了一下。

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我强忍着不适,跟了上去。

转过一道土坡,一片狼藉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

那是镇西的垃圾堆,青泥镇所有人家的剩饭剩菜、烂菜叶、碎骨头、破布、碎玻璃,全都堆在这里。小山一样的垃圾高高隆起,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腐烂的汤汁顺着垃圾堆往下流,在地面汇成一道道黑色的臭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就是流浪狗们的粮仓。

我站在垃圾堆边缘,吓得浑身发僵。

前世的我,哪怕再穷,也从未靠近过这样肮脏、恶臭的地方。外卖盒子随手丢,剩饭剩菜直接倒,从未想过,这些被我嫌弃丢弃的垃圾,会是另一些生灵拼尽全力争抢的活命粮。

母亲已经低头走进了垃圾堆,她的鼻子不停嗅着,爪子熟练地刨开表层的烂菜叶,仔细翻找着能吃的东西。我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在垃圾山里穿梭,身上的毛发沾满了污垢和汤汁,原本粗糙的毛发变得更加脏乱,心里一阵发酸。

这就是她每天来的地方。

这就是她为了养活我们,日复一日觅食的地方。

我鼓起勇气,学着母亲的样子,踮着脚走进垃圾堆。刚踩上去,脚下一软,半个爪子陷进了腐烂的菜叶里,黏腻的汤汁沾在肉垫上,又脏又臭。我赶紧抽回爪子,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却被母亲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告诉我,没有资格挑剔。

在这里,能活下去,比干净重要一万倍。

我忍着恶心,低头用鼻子嗅着,学着母亲的样子,用稚嫩的爪子刨着垃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牙龈被坚硬的垃圾硌得生疼,可我不敢停,饥饿感早就席卷了全身,肠胃里空空如也,只有找到食物,才能活下去。

就在我终于刨到一小块啃剩的红薯皮时,一道黑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一只半大的黑狗,比我大上一圈,浑身脏兮兮的,眼神凶狠,嘴角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它二话不说,直接撞在我的身上,我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撞,直接摔在臭水里,浑身湿透,恶臭扑鼻。

那块红薯皮,瞬间被黑狗叼走了。

“呜——呜——”我又怕又气,趴在地上发出细弱的呜咽,想爬起来,却四肢发软,根本不是黑狗的对手。

黑狗叼着红薯皮,得意地冲我龇牙,露出尖尖的牙齿,威胁似的叫了两声,仿佛在说: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我吓得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母亲猛地冲了过来。

她原本正在翻找食物,看到我被欺负,瞬间炸了毛,脊背的毛发根根竖起,原本温顺的眼神变得凶狠无比。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向那只半大黑狗,喉咙里发出凄厉的狂吠,张口就咬。

黑狗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凶,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可还是被母亲咬住了耳朵。黑狗疼得嗷嗷直叫,拼命挣扎,母亲死死不松口,直到黑狗丢下红薯皮,狼狈地逃开,她才松口,对着黑狗逃走的方向狂吠不止,宣示着自己的底线。

那是我第一次见母亲发这么大的火。

她的耳朵被黑狗抓伤,渗出血丝,嘴角也沾了污垢,可她顾不上这些,立刻转身跑回我身边,低头舔着我身上的臭水,用身体护住我,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抚受惊的我。

我趴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恶臭、寒冷、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我止不住地呜咽。

我终于明白,在垃圾堆里,没有谦让,没有同情,只有弱肉强食。

体型大的欺负体型小的,强壮的抢夺弱小的,哪怕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红薯皮,也要靠抢才能得到。这里没有公平,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而这,只是流浪狗内部的欺压。

我抬起头,望向垃圾堆对面的供销社。

铁栅栏干干净净,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京巴串富贵正躺在棉絮窝里,啃着一根完整的火腿肠,身边还有吃不完的狗粮。它不用刨垃圾,不用被欺负,不用浑身沾满臭水,只要躺在窝里,就有吃不完的美食。

同样是狗,它在天堂,我在泥沼。

不远处的村民院子里,几只鸡鸭悠闲地踱着步,主人撒下一把稻谷,它们就能吃饱喝足,不用争抢,不用挨打,不用在垃圾堆里苟活。

还有田埂里的老水牛,虽然被拴着,却有主人喂青草,有遮雨的牛棚,不用面对老鼠的威胁,不用被孩子用石子砸。

这一刻,阶级的差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家养的动物,是人类的伴侣、工具,被呵护,被喂养,被善待;流浪的动物,是镇上的垃圾,是野种,是可以随意驱赶、欺负、伤害的存在。

我们同样有血有肉,同样渴望活下去,命运却天差地别。

母亲叼回那块红薯皮,拱到我面前,让我吃。

我看着那块沾了泥土和臭水的红薯皮,又看了看供销社里富贵嘴里的火腿肠,眼泪混着脸上的臭水一起流下。前世被我随手丢掉的零食,此刻却是我拼尽全力才能抢到的珍宝。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皮。

腐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臭水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可我却吃得无比认真。这是母亲用受伤的代价换来的食物,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没有资格挑剔。

夕阳渐渐西斜,把青泥镇的影子拉得很长。

母亲带着我,叼着找到的一点点食物,一摇一摆地往屠宰场走去。我的四肢酸痛无比,肉垫被石子和玻璃划破,渗出血丝,每走一步都疼得发抖,可我紧紧跟着母亲,不敢停下。

身后的垃圾堆,依旧嗡嗡作响,流浪狗的撕咬声、争抢声不绝于耳;身前的供销社,依旧温暖干净,富贵的娇嗲叫声随风飘来。

两个世界,一道鸿沟,再也无法跨越。

回到屠宰场的草堆里,母亲立刻低头舔舐我脚上的伤口,粗糙的舌头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我蜷缩在她怀里,浑身又脏又臭,疲惫到了极点,却毫无睡意。

今天,我蹒跚学步,却一头跌进了垃圾堆,跌进了最残酷的生存现实里。

我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什么叫欺凌,什么叫抢夺,什么叫天差地别的命运。

往后的日子,我还要无数次走进那片恶臭的垃圾堆,还要面对无数次抢食,无数次被欺负,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可我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母亲在,只要我够坚强,只要我肯拼尽全力,我就能活下去。

夜色慢慢笼罩了青泥镇,屠宰场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我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轻轻舔着自己受伤的爪子,听着母亲平稳的心跳,心里默默记下今天的一切。

这是我作为流浪狗,上的第一堂生存课。

课名叫:弱肉强食,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