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城以北,是无边无际的冰原。
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呼啸。那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叶无双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血屠跟在后面,冻得直打哆嗦:
“操……操……老子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冷的地方……”
他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凝结成冰霜,簌簌落下。
叶无双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北方。
墨无痕说,无瞳的洞府在冰原边上,往北走三十里,有一座孤峰,峰下有冰洞。
他们已经走了二十里。
身后,落雪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风雪中。前方,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你确定是这方向?”血屠问。
叶无双点头。
他的神识一直外放着。虽然只有三十丈,但足够感知周围的一切。风雪中,他“看见”冰层下有鱼在游动,“看见”远处有雪狐在窥探,“看见”——
一座孤峰,出现在神识边缘。
他停下脚步。
“到了。”
血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哪呢?”
叶无双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风雪渐小,一座黑色的孤峰从白色中浮现出来。
那峰高约百丈,通体漆黑,像一根巨大的手指,从冰原上刺向天空。峰下,隐约可见一个洞口。
叶无双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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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高三丈,宽两丈,幽深不见底。洞口两侧,各立着一根冰柱,冰柱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那是阵法禁制,四品以上。
叶无双停在洞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隐隐有灵力流转。只要他再往前一步,禁制就会触发。
“无瞳。”他开口,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我来赴约。”
洞内寂静无声。
血屠缩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会不会不在?”
叶无双没说话,等着。
等了约莫十息,洞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正是无瞳。
叶无双迈步走进洞中。血屠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跟上去。
洞口处的禁制没有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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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别有洞天。
走过十几丈的冰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冰窟,方圆百丈,高约十丈。冰壁上镶嵌着十几颗夜明珠,照得满室通明。
冰窟正中,盘膝坐着一个黑袍人。
无瞳。
他依旧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依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此刻,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来了。”他说,“比我想的早。”
叶无双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灵儿呢?”
无瞳抬手,指了指冰窟深处的一道冰门:
“在里面。”
叶无双抬脚就往里走。
“等等。”无瞳说。
叶无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无瞳缓缓站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冰窟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不是寒意,是威压。
化神期的威压。
“本座说过,三年后,你来,她活着,你就能见她。”无瞳看着他,“现在不到半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无双没说话。
无瞳盯着他,目光如刀:
“意味着她血脉觉醒才刚开始,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失控,意味着你这个时候见她,会让她分心。”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自私。”
叶无双握紧拳头。
他知道无瞳说得对。
但他等不了。
“让我见她一面。”他说,“一面就好。”
无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杀道之体,果然都是疯子。”他转身,走回原处坐下,“去吧。一炷香。多一息,本座赶你走。”
叶无双转身,推开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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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冰室。
冰室正中,摆着一张冰床。冰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灵儿。
她比半年前长高了一些,脸颊也圆润了一些,不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的矿场孤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叶无双站在门口,看着她。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冰床边,蹲下来。
“灵儿。”
他轻轻唤了一声。
灵儿没有醒。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怕吵醒她。
他怕她醒来,不认识他。
他怕——
“哥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
叶无双低头。
灵儿睁开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还是那么亮。她看着他,愣了一息,然后——
“哥哥!”
她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哥哥哥哥哥哥!真的是你!灵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她哭了。
叶无双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他杀出矿场,杀过黑森林,杀过筑基,杀过金丹,从南到北,横跨万里,只为这一刻。
“哥哥在。”他说,“哥哥来接你了。”
灵儿哭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哭了很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受伤了吗?”
叶无双摇头。
“你冷吗?”
叶无双摇头。
“你饿吗?灵儿这里有吃的,那个怪伯伯给灵儿好多好吃的!”
叶无双终于笑了。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哥哥不饿。哥哥只想看看你。”
灵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灵儿也想哥哥!每天都想!做梦都想!”
叶无双看着她,忽然问:
“那个伯伯对你好吗?”
灵儿想了想:“伯伯很凶,不爱说话。但他教灵儿本事,给灵儿好吃的,还说等哥哥来了,就让灵儿跟哥哥走。”
叶无双心头一震。
“他这么说?”
灵儿点头:“嗯!伯伯说,哥哥会来接灵儿的。他说哥哥一定会来。”
叶无双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门。
门外,是无瞳。
那个他曾经想杀的人。
那个救了他的人。
那个教灵儿本事的人。
那个说“哥哥一定会来”的人。
他转过头,把灵儿抱紧。
“哥哥带你走。”他说。
灵儿愣了愣:“现在吗?”
叶无双点头。
“可是伯伯说,灵儿的本事还没学完……”灵儿小声道,“伯伯说,等灵儿能打赢那头大白狼,才能跟哥哥走……”
叶无双看着她。
“什么大白狼?”
灵儿眨眨眼:“就是外面冰原上的一头大狼,伯伯说它是金丹期,灵儿打赢它,就能出师了。”
金丹期。
灵儿现在什么境界?
他看不透。
“你现在什么境界?”他问。
灵儿歪着头想了想:“伯伯说,灵儿是筑基中期了。他说灵儿练得快,是个天才。”
筑基中期。
半年,从凡人到筑基中期。
这就是妖族血脉吗?
叶无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
“那头狼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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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窟中,无瞳看着走出来的叶无双。
“一炷香还没到。”
叶无双看着他:
“那头金丹期的狼,在哪?”
无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想干什么?”
“帮灵儿打。”
无瞳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叶无双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的——真正的笑。
“你以为金丹期是什么?你一个筑基前期,拿什么打?”
叶无双看着他:
“我有杀魂。我伤过金丹。”
无瞳摇头:
“那头雪狼,是金丹中期。冰原上土生土长的妖兽,皮糙肉厚,速度如电。你那点杀魂,伤不了它。”
叶无双沉默。
无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而且,你替她打了,她怎么成长?”
他看着叶无双的眼睛:
“她是妖族血脉。她的路,只能自己走。你可以陪她,但不能替她。”
叶无双攥紧拳头。
他知道无瞳说得对。
但他不想让灵儿冒险。
无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样。一个月后,让她自己去打。这一个月,你留在冰原,本座教你点东西。”
叶无双抬头看他。
无瞳转身,走回原处:
“杀神一脉的路,你走歪了。杀意不是你那样用的。”
他顿了顿:
“想学吗?”
叶无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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