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分兵定策,千里驰援

#第62章:分兵定策,千里驰援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已是深夜,月光惨白,照在官道两侧黑黢黢的山林上。潘才靠在褥子上,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被染红了一小块。陈默小心地为他换药,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车帘外传来李崇的声音:“先生,前方十里是清河县,要不要进城筹措粮草?”潘才睁开眼睛,看着车顶:“清河县令是谁的人?”“查过了,是王延龄的门生。”“那就不进。”潘才说,“绕过去,走野狐岭。告诉将士们,再撑一夜,明天天亮前,必须过野狐岭。”李崇沉默片刻:“是。”马蹄声远去。潘才闭上眼睛,听着车轮声,马蹄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三天,还有三天。

天蒙蒙亮时,大军抵达野狐岭。

这是一条险峻的山道,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三马并行。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已经探过路,回报说山道无伏兵,但路面湿滑,有几处塌方。

李崇下令:下马牵行。

两万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排成长龙,马匹打着响鼻,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士兵们沉默地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挪。潘才的马车被四名壮卒抬着,小心翼翼地通过最窄处。车厢倾斜时,潘才能感觉到伤口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

“先生,喝口水。”陈默递过水囊。

潘才接过,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味。他看向车窗外,峭壁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山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缭绕,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还有多远出岭?”他问。

“约莫二十里。”车外的军士回答。

潘才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地图。

野狐岭出,便是平原地带,再往南一百五十里,就是镇北关。从镇北关到京城,官道一千八百里,急行军需六日。但若走小路,翻山越岭,可缩短至四日半。问题是,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四日半。

马车忽然停下。

外面传来喧哗声。

潘才睁开眼:“何事?”

车帘掀开,李崇脸色凝重:“先生,前方塌方,路堵死了。清理需要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潘才心头一沉。

“绕路呢?”

“没有路。野狐岭只有这一条道。”

潘才沉默片刻,忽然说:“让所有人下马,把马鞍卸了,辎重卸了,人抬马过。”

李崇一愣:“人抬马?”

“对。”潘才的声音很冷静,“塌方处有多宽?”

“约三丈。”

“三丈,二十个人抬一匹马,一次过十匹,两万匹马,需要抬两千次。每次来回半刻钟,两千次就是……”他飞快地心算,“一百六十个时辰。不行。”

他顿了顿:“把马分批。先抬一千匹最健壮的战马过去,让这一千骑兵先走,继续南下。剩下的马,能抬多少抬多少,抬不过去的……就地宰杀,取肉为粮。”

帐内一片死寂。

宰杀战马。

对于骑兵来说,战马是袍泽,是兄弟。北疆一战,多少将士为了救马,宁可自己挨刀。现在,要亲手宰杀?

李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潘才看着他:“李将军,我知道你不忍。但时间不等人。刘瑾在京城每多待一刻,陛下就多一分危险,周御史他们就多一分危险。两万骑兵全堵在这里,等两个时辰,等来的可能是京城的陷落,是陛下的……驾崩。”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崇心上。

李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末将……遵命。”

命令传下去。

起初是沉默。

然后,有低低的啜泣声。

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有老兵抱着自己的马脖子,把脸埋在马鬃里,肩膀颤抖。但没有人违抗军令。一千匹最健壮的战马被挑选出来,马鞍卸下,辎重卸下,二十个壮卒一组,喊着号子,把马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塌方处。

马匹惊恐地嘶鸣,四蹄乱蹬。

“稳住!稳住!”

“一二!起!”

汗水,泥土,喘息声。

第一匹马过去了。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一个时辰后,一千骑兵集结在塌方对面。李崇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边黑压压的人群,咬了咬牙,挥手:“走!”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剩下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

然后,有人拔出了刀。

刀光在晨光中一闪。

第一匹马倒下时,发出凄厉的嘶鸣,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山道。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刀起刀落,闷响,哀鸣,鲜血流淌,渗进石缝里,染红了整片地面。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马匹最后的体温和粪便的味道。

潘才躺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每一刀,都像砍在他心上。

但他没有睁眼。

陈默和陆文坐在旁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军医低着头,手里的银针在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了。

李崇留下的副将掀开车帘,声音沙哑:“先生,一千三百匹马已宰杀完毕,取肉腌制,可供大军十日之粮。剩余马匹……已全部抬过塌方处。”

潘才睁开眼睛:“损失多少?”

“阵亡将士……无。重伤……七人,都是抬马时摔伤的。轻伤……四十六人。”

“好。”潘才说,“继续前进。”

大军再次开拔。

走过塌方处时,潘才让马车停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山道上,血迹尚未干涸,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马尸堆积在路边,像一座座小山。有乌鸦飞来,落在尸堆上,啄食着血肉。士兵们沉默地走过,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山风呼啸的声音。

潘才放下车帘。

“走。”

午后,大军终于走出野狐岭。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能看到镇北关的轮廓,在阳光下巍然屹立。李崇留下的传令兵等在路口,见大军出来,立刻上前:“将军有令:全军在关外十里扎营,不得入关。将军已在关内军议大帐等候先生。”

潘才点头。

半个时辰后,镇北关军议大帐。

炭火盆烧得正旺,帐内暖意融融,但气氛却凝重如铁。李崇坐在主位,两侧是北疆众将——副将张勇、参将王猛、骑兵统领赵阔……个个甲胄未卸,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躁。潘才被陈默和陆文搀扶着,坐在李崇下首的软椅上。他肩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先生。”李崇起身,抱拳,“野狐岭之事,末将已听说了。先生……受苦了。”

潘才摆摆手:“说正事。”

李崇坐下,深吸一口气:“诸位,京城急报,大家都知道了。刘瑾囚禁陛下,勾结楚王,意图篡位。我北疆大军,必须立刻南下勤王。”

话音未落,参将王猛就拍案而起:“那还等什么?咱们有两万骑兵,还有三万步卒留守北疆,全拉出去,五万大军直扑京城,碾也碾死那帮阉狗!”

“对!”骑兵统领赵阔附和,“刘瑾那点禁军,楚王那三万私兵,算个屁!咱们北疆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冲垮!”

众将群情激愤。

只有副将张勇沉默着,看向潘才。

潘才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王将军,赵将军,若北疆大军尽数南下,需几日可抵京城?”

王猛想了想:“急行军,六日。”

“六日。”潘才重复,“这六日,楚王的三万私兵在做什么?刘瑾控制的禁军在做什么?京营里那些墙头草在做什么?他们会干等着我们杀到城下吗?”

王猛一愣。

“他们会加固城防,会调集援兵,会逼迫朝臣联名,会……弑君。”潘才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众人心里,“等我们六日后赶到,看到的可能是紧闭的城门,可能是楚王‘奉诏监国’的布告,可能是……陛下的灵柩。”

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

潘才继续说:“而且,北疆大军尽数南下,北疆怎么办?兀良哈部主力虽灭,可汗北逃,但草原上还有大小部落数十个。若他们得知北疆空虚,会不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们前有京城坚城,后有草原追兵,进退失据,便是死局。”

李崇沉声:“先生所言极是。但若不全力南下,又如何救陛下?”

潘才看向他:“李将军,刘瑾敢政变,所恃者无非三样:控制皇宫禁卫、部分京营,以及楚王外兵。我们要破局,就不能硬碰硬,得分而治之,逐个击破。”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第一,李将军亲率两万最精锐的骑兵,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日夜兼程,不走官道,专抄小路。目标不是京城,而是昌平。”

“昌平?”李崇皱眉。

“对。”潘才说,“楚王三万私兵驻扎昌平,这是刘瑾最大的外援。若李将军能在楚王兵马完全进入京城前,突袭昌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全歼,也能重创其军,拖住其脚步。只要楚王兵马被拖在昌平,刘瑾在京城就是孤军,便不敢轻举妄动。”

李崇眼睛一亮。

“第二,”潘才看向帐外,“我与赵无锋,带领少量精锐——皇城司好手二十人,白衣社骨干三十人,共计五十人,换装易容,扮作商队、难民,先行一步,潜入京城。”

“什么?”王猛惊呼,“先生,您这身子……”

“死不了。”潘才打断他,“我们潜入京城后,有三件事要做:一,联络周御史等内应,摸清陛下被软禁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二,收集刘瑾党羽的罪证和动向;三,制造混乱,散布谣言,让刘瑾疑神疑鬼,不敢信任任何人。”

他看向李崇:“李将军突袭昌平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刘瑾必然恐慌。这时候,若京城内再出乱子——比如粮仓失火,比如军营哗变,比如谣言四起说楚王已败——刘瑾便会阵脚大乱。届时,李将军再率骑兵南下,与京城内应里应外合,破城便易如反掌。”

帐内众将听得目瞪口呆。

这计划……太大胆,太精细,也太冒险。

李崇沉吟片刻:“那北疆留守大军呢?”

“第三,”潘才说,“剩余北疆大军,由张勇将军统领,稳守北疆。但要做出大军即将南下的姿态——多树旗帜,多派斥候,多造炊烟,让草原各部以为我北疆主力仍在,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张将军可派小股部队,伪装成大军先锋,南下至居庸关一带活动,做出即将叩关的假象,牵制可能存在的其他敌对势力。”

三分策略。

李崇精骑奔袭昌平。

潘才潜入京城制造混乱。

大军留守北疆牵制威慑。

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李崇深吸一口气,看向众将:“诸位,以为如何?”

张勇第一个起身:“末将愿留守北疆,定保边境无虞!”

王猛和赵阔对视一眼,也起身抱拳:“末将愿随将军突袭昌平!”

李崇点头,看向潘才:“先生,潜入京城,凶险万分。您这伤……”

“皮肉伤而已。”潘才说,“赵无锋何时能到?”

“已传令给他,最迟明日午时。”

“好。”潘才说,“明日午时,我与赵无锋带五十人出发。李将军,你整顿骑兵,明日黄昏出发,目标昌平。张将军,北疆就交给你了。”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

军议散后,李崇单独留下。

炭火盆里的火小了些,李崇添了几块炭,火星噼啪溅起。他看向潘才,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潘才问。

李崇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先生,此去京城……若有不测……”

“没有不测。”潘才打断他,“我会活着,你也会活着,陛下也会活着。刘瑾……必须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李崇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负先生所托!”

潘才伸手,扶他起来。

“去吧,准备出发。”

次日午时,镇北关南门外。

五十人已集结完毕。

二十名皇城司好手,黑衣劲装,腰佩短刀,背挎劲弩,个个眼神锐利,沉默如铁。三十名白衣社骨干,多是书生打扮,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兵器。赵无锋站在最前面,一身灰布棉袍,头戴斗笠,像个寻常的行商。见潘才出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都准备好了。”

潘才点头。

他已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肩上伤口用厚布紧紧裹住,外面套了件破旧的羊皮袄。陈默和陆文也换了装,扮作小厮。军医被留在北疆,潘才只带了一小瓶金疮药和几卷干净纱布。

李崇牵马过来:“先生,马已备好,都是耐力好的蒙古马,不起眼,但能跑。”

潘才看了看那五十人,又看了看李崇,忽然说:“李将军,记住:突袭昌平,要快,要狠,要打出北疆军的威风。但若事不可为,不要硬拼,保存实力,南下与我会合。”

“末将明白。”

潘才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伤口被牵扯,痛得他闷哼一声,但很快稳住。他看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龙潭虎穴,是生死战场。

“出发。”

五十一人,五十一匹马,踏着积雪,向南而去。

李崇站在关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副将张勇低声道:“将军,潘先生他……能行吗?”

李崇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在龙潭虎穴中打开局面……那便是他了。”

他转身,看向关内。

两万骑兵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肃杀无声。

李崇翻身上马,抽出长刀,刀锋指向南方。

“全军听令——目标昌平,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杀!”

马蹄声震天动地。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一快一慢,向着同一个目标,奔赴同一场战争。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