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舌战群将,初显峥嵘

#第46章:舌战群将,初显峥嵘

校场的风带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割。

潘才站在那五百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独眼老兵王铁头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但那只独眼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麻木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身后,队伍松散得像被风吹散的沙——有人歪着身子,有人眼神飘忽,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破靴子。

陈默站在潘才身侧,压低声音:“公子,这些人里,至少有三十个是张彪的亲兵,眼神不对。还有一百多个是老弱病残,走路都喘。剩下的……都是刺头,在军中犯过事,被扔到敢死队等死的。”

潘才没说话。

他走到王铁头面前。老兵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冻疮愈合后的疤痕。

“王铁头。”

“在。”

“你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杀过多少人?”

王铁头咧嘴,露出黄牙:“记不清了。狄虏杀过,马贼杀过,逃兵也杀过。”

“怕死吗?”

“怕。”老兵说,“但更怕饿死。”

潘才点头。他转身,面对五百人。风把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在灰扑扑的军服堆里,这一抹白刺眼得像雪地里的血。

“我叫潘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白衣,无官无职。三日后子时,我带你们去烧狄虏的粮草。”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嗤笑,有人叹气,有人眼神闪烁。

“可能会死。”潘才继续说,“但死了,家里能领抚恤。活着回来,每人赏银五十两,记军功。”

“五十两?”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喊,“骗鬼呢!上次说给三十两,最后到手就五两!”

“这次不一样。”潘才看向他,“钱,我出。功,我记。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但三日后子时,愿意去的,在这里集合。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敢死队的名册已经报上去了,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

潘才看着他们:“既然不走,那就听令。从现在开始,你们归我管。我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异议的,现在说。”

沉默。

只有风声。

“好。”潘才说,“第一件事:吃饭。”

他转身,对陈默道:“去伙房,让他们准备五百人的饭。要有肉,有热汤。钱从我这里出。”

陈默一愣:“公子,这……”

“去。”

陈默咬牙,转身跑了。

潘才又看向王铁头:“你,挑二十个还能打的,跟我来。”

王铁头独眼眨了眨,没问为什么,转身点了二十个人。都是些精壮汉子,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里还有凶光。

潘才带着这二十人,走向校场角落的兵器架。

架上摆着长枪、刀、盾,都是些旧兵器,刃口卷了,枪杆裂了。潘才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又放下。

“这些不行。”他说,“王铁头,军械库在哪儿?”

“在东边。”

“带路。”

王铁头带着潘才往军械库走。那二十个汉子跟在后面,互相交换眼神,没人说话。

军械库门口,两个守军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

“夜袭统领潘才,来领兵器。”潘才亮出李崇给的令牌。

守军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潘才身后那群人,皱眉:“敢死队的?只能领旧兵器。新兵器要留给主力部队。”

“我要新兵器。”潘才说。

“不行,这是规矩。”

潘才盯着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人三日后要去拼命,拿这些破铜烂铁,是去送死。”

守军冷笑:“送死也是死,怎么死不是死?”

潘才没再说话。他转身,对王铁头道:“砸门。”

王铁头一愣。

“砸。”潘才重复。

王铁头独眼里闪过一道光。他咧嘴笑了,转身对身后汉子们吼道:“听见没?砸!”

二十个汉子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守军想拦,被王铁头一拳撂倒。另一个守军拔刀,刀还没出鞘,就被两个汉子按在地上。

“砰!砰!砰!”

粗壮的腿踹在库门上,门闩断裂。库门轰然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崭新的长枪、横刀、弓弩,还有皮甲。油灯的光照在兵器上,泛着冷硬的寒光。

潘才走进去,拿起一把横刀。刀身笔直,刃口锋利,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他挥了挥,破空声清脆。

“每人一把刀,一张弓,三十支箭,一副皮甲。”他对王铁头说,“搬。”

汉子们眼睛都亮了。他们冲进去,像饿鬼见到了肉。有人抱着刀不撒手,有人摸着皮甲,手都在抖。

王铁头走到潘才身边,低声道:“公子,这事闹大了,张彪不会罢休。”

“我知道。”潘才说,“但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送死的炮灰。兵器都不给,打什么仗?”

他转身,看着那些抱着新兵器傻笑的汉子。

“东西拿了,命就是我的了。”他说,“三日后,我要你们跟着我冲进狄虏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再活着回来。能做到吗?”

汉子们互相看看。

王铁头第一个吼:“能!”

“能!”其他人跟着吼,声音参差不齐,但眼里有了光。

潘才点头:“回去吃饭。吃饱了,明天开始训练。”

他带着人回到校场时,陈默已经带着伙房的人抬来了大桶的饭菜。炖肉的香味飘过来,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眼睛都直了。

潘才看着他们围上去,抢着盛饭,狼吞虎咽。他转身,对陈默道:“你留在这里,盯着他们。我去见李帅。”

“公子,张彪那边……”

“让他来。”

***

将军府,中军大帐。

李崇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下面,十几名将领分坐两侧。张彪坐在左首第一位,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潘才走进来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潘先生。”李崇开口,“听说你砸了军械库?”

“是。”潘才坦然承认。

帐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张彪放下茶杯,笑了:“潘先生好大的威风。军械库是说砸就砸的?那是不是明天,连帅帐也能砸了?”

潘才看向他:“张将军,我砸库,是因为守军不给我新兵器。敢死队也是兵,也要打仗。拿旧兵器去送死,将军觉得合适?”

“敢死队本就是送死的。”张彪淡淡道,“给他们好兵器,浪费。”

“浪费?”潘才走到军议沙盘前。沙盘上,镇北关的地形、狄虏的兵力部署,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一根细棍,点在沙盘上。

“这里是狄虏的粮草囤积地。”他说,“守军三千,都是草原部落兵,战斗力弱。但他们的兵器,都是新打的弯刀,弓也是强弓。”

他抬头,看向众将。

“我的敢死队,拿旧兵器,去砍新刀,去挡强弓。张将军觉得,这仗怎么打?”

张彪冷笑:“那是你的事。既然接了军令,就该自己想办法。”

“我想的办法,就是拿新兵器。”潘才说,“将军若觉得不妥,可以撤了我的职,换别人去。”

帐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没人愿意去。夜袭敌后,九死一生,成功了未必有功,失败了必死无疑。潘才肯去,已经是替所有人扛了最危险的活。

李崇开口:“兵器的事,准了。潘先生,你继续说。”

潘才点头。他手中的细棍在沙盘上移动。

“根据最新情报,狄虏八万大军,分三路。”棍尖点在三处,“东路两万,由黑狼部统领,驻扎在鹰嘴崖;西路三万,由白鹿部统领,驻扎在野狼谷;中路三万,由狄虏大汗亲弟拓跋宏统领,驻扎在落马坡。”

他顿了顿。

“表面上看,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势不可挡。但实际上……”

棍尖在三个点之间画线。

“黑狼部与白鹿部有世仇。三年前,黑狼部抢了白鹿部三个草场,杀了白鹿部首领的儿子。这次联军,是狄虏大汗强压下来的。两军虽然驻扎不远,但互不往来,甚至有小规模冲突。”

他看向众将。

“东路和西路,看似威胁大,实则各怀鬼胎。真正的杀招,在中路。”

棍尖重重点在落马坡。

“拓跋宏的三万精锐,才是狄虏的主力。但这里……”棍尖往东移动半寸,“距离粮草囤积地,有四十里。骑兵急行军,也要一个时辰。”

他抬头。

“如果我们夜袭粮仓,拓跋宏收到消息,派兵来援,最快也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就是我们的窗口。”

张彪皱眉:“你怎么知道拓跋宏会来援?粮仓守军三千,万一他们自己能守住呢?”

“守不住。”潘才说,“因为粮仓的守军,是草原上最弱的‘灰鼠部’。这个部落以偷窃为生,打仗不行,逃跑第一。只要火起,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救火,是保命。”

他放下细棍。

“所以,夜袭的关键,不是杀多少人,是放火。火起,灰鼠部必乱。乱则营啸,营啸则无法组织抵抗。等拓跋宏的援兵赶到,粮草已烧了大半,他救无可救。”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几个原本心存轻视的将领,此刻都坐直了身子,盯着沙盘。

一个中年将领开口:“潘先生,这些情报,从何而来?”

“皇城司。”潘才说。

帐帘掀开。

一个黑衣人走进来。他身材瘦高,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冷得像冰,扫过帐内众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赵无锋。”李崇起身,“你来了。”

赵无锋点头。他走到沙盘前,看了一眼潘才标的位置。

“情报准确。”他的声音沙哑,“黑狼部与白鹿部确有世仇,三日前在野狼谷东侧发生过冲突,死十七人。灰鼠部守粮仓,是狄虏大汗的意思,用意就是让他们当炮灰。拓跋宏的中军大营,距离粮仓四十里,骑兵全速前进,需一个时辰零一刻。”

他看向潘才:“你的分析,都对。”

帐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皇城司密探头领亲自作证,这份量,太重了。

张彪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道:“就算情报准确,计划可行,但执行呢?五百敢死队,成分复杂,如何保证他们不临阵脱逃?如何保证他们能完成任务?”

潘才转身,面对他。

“张将军,我的人,我负责。他们若逃,我斩他们。他们若死,我陪他们。”

他环视帐内众将。

“潘某此来,非为争权,只为破敌。侯爷尸骨未寒,大敌当前,若我等仍陷于内耗猜忌,则镇北关必破,北疆必陷,届时你我皆为千古罪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战是疑,请诸位将军自决。”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李崇缓缓起身。他走到潘才身边,看着众将。

“本帅支持潘先生。”他说,“夜袭计划,照常进行。军中一切资源,优先供给敢死队。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

没人说话。

张彪放下茶杯,站起身。他看了潘才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杀意。

“既然李帅决定了,末将遵命。”他拱手,“末将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大帐。帘子落下时,潘才看到他眼中闪过的那丝怨毒,像毒蛇吐信。

赵无锋走到潘才身边,低声道:“张彪不会罢休。你小心。”

“我知道。”潘才说。

赵无锋看了他一眼,转身,像影子一样消失在帐外。

李崇拍了拍潘才的肩膀:“潘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必不负所托。”

***

夜,深了。

潘才回到将军府给他安排的住处——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房,一个院子。陈默、陆文、赵虎住东厢,他住正房。

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鬼爪。

潘才推开房门。屋里点着油灯,桌上摆着热茶。他倒了一杯,茶水温热,入喉微苦。

他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赵无锋那封染血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潦草,但信息很关键——狄虏各部矛盾、粮仓位置、守军情况……

还有最后一句:“小心内鬼。”

潘才把信折好,收起来。他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睡。

他在等。

子时过半时,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猫踩过落叶,但比猫更轻。

潘才睁开眼。

他慢慢坐起身,没有点灯,轻轻走到窗边。窗纸破了一个小洞,他凑过去,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老槐树的影子,比刚才浓了一些。不,不是影子浓了,是树下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贴着树干站着,一动不动。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潘才的房门。

潘才屏住呼吸。

黑衣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像鬼魅一样翻过院墙,消失了。

潘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彪的报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