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青溪孤儿

沧澜大陆,广袤无垠,天地分南北东西四域,其间山川纵横,江河交错,凡人与修士共处一世,却如天地云泥,相隔遥遥。南域之地,气候温润,草木繁盛,凡人国度林立,城池村镇多如牛毛,青溪镇,便是这万千凡俗村镇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镇子不大,东西不过数里,南北仅三四条主街,镇上居民多以耕田、打猎、织布为生,日子清贫而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都困在这方圆十里之地,从生到死,不知外界天地广阔。镇外青山连绵,山林茂密,常有野兽出没,偶有传闻说山中藏有仙人,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老人们哄劝孩童的虚妄故事,无人当真。

深秋时节,寒风渐紧,枯黄的树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镇子西侧,一片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聚集之地,便是整个青溪镇最贫苦的区域,这里住的大多是无田无地、无依无靠的贫民,房屋低矮,四面漏风,一到雨天,屋内便泥泞不堪,连一处干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片破屋最边缘的角落,一间仅有半间房大小、屋顶盖着破旧茅草的小屋内,正坐着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名叫陈默。

他生得不算高大,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脸颊微微凹陷,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得异于常人,没有半分同龄少年的跳脱与灵动,反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难以在他眼中掀起半分波澜。

陈默是个孤儿。

他记事起,便没有父母的印象,只听镇上一位心善的老屠夫说过,他的父母原本是镇上的普通农户,在他三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青溪镇西侧的贫民区,他的父母双双染病,不到半月便先后离世,只留下这一间破屋,和尚在襁褓之中的他。老屠夫心善,断断续续接济了他几年,可老屠夫家中也有妻儿老小,日子本就拮据,无力长久照拂,待到陈默长到五岁,便只能自己想办法求生。

从五岁到十二岁,七年时间,陈默靠着上山砍柴、给镇上富户做杂役、捡拾别人丢弃的残羹冷饭,硬生生活了下来。

他没有名字,“陈默”二字,是老屠夫随口给他取的,说他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便叫陈默。他也从不在意名字好坏,对他而言,能活下去,能有一口吃的,能不被人欺负,便已是最大的奢望。

此时,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破旧的木窗透进少许天光,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致:一张用几块破旧木板搭成的床,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墙角堆着一小捆捆捆扎整齐的枯柴,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和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这便是陈默全部的家当。

他坐在木板床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呈灰黑色、布满细密裂纹的玉佩。

这玉佩是他父母唯一留下的东西,质地普通,毫无光泽,拿在手中微凉,既非玉石,也非金铁,一看便是最廉价的凡物,连镇上杂货铺里最差的饰品都比不上。陈默自小便贴身带着,七年未曾离身,夜晚冷的时候,便把玉佩揣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有过家人的东西。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的裂纹,眼神平静,没有悲伤,没有落寞,只有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淡然。

七年的孤儿生活,早已让他明白,悲伤无用,哭泣无用,抱怨更无用。在这贫苦的小镇底层,弱者只会被肆意欺凌,只有隐忍、沉默、小心翼翼,才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见过因为争抢一块窝头而大打出手的孩童,见过因为交不起赋税而被地主打断腿的农夫,见过因为生病无钱医治而在家中静静等死的老人。这世间的残酷,他小小年纪,便已体会得淋漓尽致。

所以,他从不哭,从不闹,从不与人争执,从不主动招惹任何人。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拿着那根磨光滑的木棍,上山砍柴。青溪镇外的青山,名为青木门山,据说山深处有仙人居住,可凡人只敢在山脚下的浅山区域活动,不敢深入半分,生怕遭遇猛虎豺狼。陈默年纪小,力气弱,只能砍最细小的枯柴,捆成小捆,背下山,送到镇上的富户或者客栈,换取半块粗粮饼,或是一碗稀薄的米汤。

这便是他一天的食物。

有时遇到心善的店家,会多给一小块饼,有时遇到刻薄的,不仅不给吃食,反而会嫌他柴砍得不好,将他打骂一顿,连柴都不收。陈默从不争辩,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只是默默低下头,捡起自己的柴,转身离开,再去下一家碰碰运气。

忍,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本事。

此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顺着门缝和窗缝疯狂地灌入屋内,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陈默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褂裹紧了一些。

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

今日他上山砍柴,不慎在山路上滑倒,摔破了膝盖,流了不少血,柴也散了大半,等到他勉强捆好,背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所有店家都已关门,没有换到半点儿食物。

也就是说,今天,他要饿肚子了。

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三五天吃不上一顿饱饭,是常态,饿上一整天,也不算什么。

陈默轻轻吸了口气,将腹中的饥饿感强行压下。他缓缓闭上双眼,按照记忆中一个模糊的法子,开始缓缓呼吸。

那是在他七岁那年,一位路过青溪镇的老道士,见他蜷缩在墙角饿得起不来,心生怜悯,给了他半块干粮,又随口教了他一段呼吸的法子,说此法可以养气强身,抵御饥寒,却算不上什么仙法,只是普通的养生之术。老道士说完便离开了,从此再无音讯,可陈默却把那段呼吸法门,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一练便是五年。

他不知道这法门叫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每次按照此法呼吸,腹中的饥饿感便会减轻少许,身上的寒意也会消散一些,仿佛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息,顺着口鼻进入体内,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之中。

那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几乎无法察觉,若是寻常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陈默却异常珍惜。

对他而言,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好处,也是救命的东西。

他盘膝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心神沉静,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一呼一吸之间,节奏均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那丝清凉的气息,再次从口鼻涌入,顺着喉咙,进入胸腹,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原本饥寒交迫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了一些,膝盖上的伤口,疼痛感也似乎减轻了少许。

陈默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默默地运转着这法门,一遍,又一遍。

他从不敢奢望这法门能让他成为传说中的仙人,也从不敢想自己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他只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点,能不再挨饿,能不再被人欺负,能在这冰冷的世间,有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

仙人,对他而言,是太过遥远、太过虚无缥缈的存在,远不如一块粗粮饼,一件厚实的衣裳来得实在。

就在他静静调息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原本寂静的小镇,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有大人的惊呼,有孩童的嬉笑,有脚步匆匆的跑动声,夹杂着无数激动的议论,打破了青溪镇黄昏的宁静。

“快!快!都去镇口广场!仙长来了!真的仙长来了!”

“真的假的?世上真有仙人?不是老人们编的故事吗?”

“千真万确!是青木门的仙长!从天而降,踩着云彩来的!要在咱们镇上收弟子呢!”

“只要被仙长选中,就能踏入仙门,学仙法,长生不老,再也不用做凡人受苦了!”

“快走快走!带上家里的孩子,晚了就来不及了!要是能被选中,咱们家就彻底翻身了!”

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狂热与激动,传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仙长?

仙门?

收弟子?

陈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那潭沉寂多年的寒水,第一次,微微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自幼便听镇上的人说过,在青木门山的深处,有一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居住,名为青木门,仙人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寿元无尽,不食人间烟火,是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人们用来慰藉自己的谎言。

没想到,竟是真的。

而且,仙人还要来到这小小的青溪镇,收弟子。

屋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无数人影朝着镇口广场的方向跑去,人人脸上都带着激动与期盼,拖家带口,争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便错过了这逆天改命的机会。

对凡人而言,被仙人选中,踏入仙门,便是一步登天,是改变一生、甚至改变家族命运的唯一机会。

陈默坐在破旧的木板床上,静静地听着屋外的声音,眼神依旧平静,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握紧了。

他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他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小小的青溪镇,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任人欺凌的孤儿,不想一辈子都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不想一辈子都像尘埃一样,活在这世间最底层,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

他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想离开这泥沼一般的生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传说中的仙山,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去试一试。

陈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短褂,和膝盖上尚未结痂的伤口。他没有整理衣衫,也没有擦拭伤口,只是默默地将那块凡骨玉佩,重新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

玉佩微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推开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他瘦弱的身躯微微一晃。他没有犹豫,迈步走出小屋,融入了朝着镇口广场涌去的人流之中。

他走在人群的最边缘,低着头,沉默不语,如同一片不起眼的落叶,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在意他。

在这满是狂热与期盼的人群中,他这样一个衣衫破旧、无父无母、瘦弱不堪的孤儿,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如同尘埃一般,随时都可能被忽略,被遗忘。

可陈默不在乎。

他只想走到镇口广场,只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仙人,只想试一试,自己有没有那一丝微乎其微的机会。

一步,一步,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前方,镇口广场的方向,隐隐有淡淡的灵光闪烁,映照得黄昏的天空,都带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

那是仙人的气息。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正在向凡人们,缓缓敞开一条缝隙。

而陈默,这个从青溪镇最底层走出来的沉默少年,也即将在这一刻,踏上一条他从未想象过,充满了凶险、机遇、杀戮与长生的漫漫修仙路。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被仙人选中,不知道自己未来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从他迈出这扇破屋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青溪镇的黄昏,寒风依旧凛冽,可在陈默的心中,却有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埋下。

那粒种子的名字,叫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