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禾

陈末在床边坐了一夜。

沈默没醒。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慢,但一直在。脖子上的药粉干了,结成块,黄黄的,看着像泥巴。

天亮了。

陈末站起来,腿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街上人已经多了,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挤来挤去。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过去,走到城西。

城西比他那片破,房子矮,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过去溅一裤腿泥。

他数着门牌,走到一间屋前头,停住。

门板是旧的,漆都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门口堆着一堆药渣,有的干了,有的还潮,散发出一股苦味,呛得人想咳嗽。

他敲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等了一会儿,再敲。

里头有声音:“谁?”

“我,陈末。”

门没开。里头静了几息,然后有脚步声,走近了,停在门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云禾。

她头发乱着,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脸上。脸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眼窝深陷,眼睛里有血丝。她看着陈末,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手上还有沈默的血,干了,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

“救人。”陈末说。

云禾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门拉开。

陈末往里走。屋里很暗,窗户用布挡着,就门口透进来一点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苦的,涩的,呛得他喉咙发紧。墙角有个炼丹炉,半人高,缺了个角,用铁皮包着。炉子底下有炭火,还冒着烟,上头架着个陶罐,咕嘟咕嘟响,不知道煮着什么。

云禾从墙上拿了块布,包了几个瓷瓶,转身往外走:“走。”

两人走回住处。云禾进门,走到床边,低头看沈默。看了三秒,伸手摸他脖子,摸了一会儿,又翻开他眼皮看。

沈默没动。

云禾直起腰,把那块布打开,瓷瓶摆了一排。她挑出一个,拔开塞子,倒出些粉末,撒在沈默脖子上。粉末是灰白色的,撒上去,沈默的眉头皱了皱,身体动了一下。

她又挑出一个瓶子,倒出些药膏,用手指抹在伤口周围。抹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涂,涂完一圈,又涂一圈。

陈末站在旁边,看着。

云禾涂完药,用布擦了擦手,站起来。她看着陈末,问:“怎么伤的?”

陈末摇头。

云禾等了三息,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她把那些瓷瓶收起来,包好,夹在腋下。

“死不了。”她说,“但得养。”

陈末站着,没动。

云禾看着他,等了三息,说:“五块灵石。”

陈末从怀里掏灵石。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块。他又掏了掏,没了。就两块。

云禾看了一眼那两块灵石,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陈末的手还在抖。他把它攥起来,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云禾没说话。她把那两块灵石收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

“你是陈末?”

陈末愣了愣,点头。

云禾盯着他,盯了三秒。那三秒里,外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嗒嗒嗒的,走远了。

“别靠近周烈。”她说。

陈末张嘴想问为什么,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风吹进来,把门吹得晃了晃,吱呀吱呀响。

陈末站在屋里,站着。

过了很久,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云禾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

他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沈默还是没醒。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么慢。

陈末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字——

【还有一天】

字歪歪扭扭的,还在。

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搓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