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他摸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手往旁边一摸,摸到张纸条,折着,塞在枕头底下。
他愣了一愣,摸出火折子,吹亮。
纸条上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沈默的笔迹:
【晚上别出门,我有事跟你说】
陈末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
外头有脚步声,走远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墙根那儿有团黑影,是只野猫,蹲着,舔爪子。
他关上门,坐回床上。
等。
等了多久?不知道。窗户纸上月光的位置慢慢移,从这边移到那边。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又没声了。后来又有人走路,脚步声嗒嗒嗒的,走过去了。
沈默没来。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缩了缩脖子,关上门,回去坐着。
又等。
腿麻了。他换个姿势,盘着腿坐。盘了一会儿腿也麻,又放下。放下了一会儿,脚底板痒,他挠了挠,挠完继续等。
窗户纸上月光又移了一点。
外头狗叫。叫了两声,突然停了。停得太突然,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陈末盯着窗户,盯着那张纸。
狗没再叫。
过了很久,又听见猫叫,一声一声的,叫了一夜。那猫就在附近,不知道蹲在哪儿,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在窗户底下,有时候像在墙那头。
陈末数星星。
从窗户能看见的那片天,不大,就巴掌大一块。上头有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他数到三十七,忘了数到哪颗了。从头数。数到二十三,又忘了。再从头数。数到十九,眼睛酸,眨了一下,忘了。
他揉了揉眼睛,不数了。
盯着窗户。
月亮又移了一点,那块天暗了一些,星星少了,大概是被云遮了。
腿又麻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没人。
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床边坐下。
怀里那张纸条硌得慌。他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
【晚上别出门,我有事跟你说】
他把纸条折好,又塞回怀里。
等。
窗户纸上月光移到墙角了,快没了。天快亮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是沈默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巷子里黑,他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差点摔倒。稳住,继续跑。惨叫的方向在后山那边,他顺着巷子跑,跑到尽头,拐弯,再跑。
又一声惨叫,比刚才近了。
他跑得更快,喘不上气,喉咙发甜。跑到山脚下,站住,喘。
山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惨叫之后,再没声了。
陈末站了三息,往上爬。山路难走,被树枝划了脸,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的。
他低头,看不清。蹲下,伸手摸——是只手。
人的手。
他愣了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摸到胳膊,摸到肩膀,摸到脸。
沈默的脸。
“沈默?”他喊。
没应。
他拍他的脸,凉的。又拍,还是凉的。他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没气了。
陈末蹲在那儿,手还搁在沈默脸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地上,能看见了——沈默躺在地上,脖子扭着,嘴张着,眼睛睁着。脖子上有抓痕,一道一道的,深的能看见里头。
血还没干,反着光。
陈末攥紧手。
手心有汗,黏的。他低头看——手心里有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的笔迹:
【还有一天】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又沙沙响。
远处有鸡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