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门弃子,当众退婚羞辱起

清晨的青石村,雾气还没散尽。

村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台边上,几串红绸挂在枯枝上,风吹得轻轻晃。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摆酒席,连个吹唢呐的都没有。稀稀拉拉站了几个村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远远看着,不说话。

十六岁的燕无归站在石台前,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他左眉骨有道淡红疤痕,在晨光下不太明显,可仔细看,能看出皮肉翻过一次。他双手攥着,指节泛白,眼睛一直盯着村外那条土路。

今天是他的婚日。

三年前定下的婚约,女方是楚家女楚红袖。那时候两家还算门当户对,婚书写得清清楚楚,盖了印信,村里人都知道。后来他爹娘接连走了,他寄住在叔父家,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可他一直咬着牙撑着,就为这一天——成亲之后,他不再是孤魂野鬼,好歹有个名分,有个靠山。

他不信楚家会毁约。

尘土扬了起来。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两匹黑马拉着,车帘是素白色的。马车在石台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女子走了下来。

她穿一身素白长裙,腰身笔直,眉心一点朱砂,冷得像冰雕出来的。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没戴别的首饰。她落地时脚步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眼都没往燕无归这边看,径直走上了石台。

燕无归喉咙动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襟,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抖:“红袖……”

女子抬手,手掌朝前,动作干脆利落。

“不必了。”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直接钉进他胸口。

他停住脚,站在原地,手还半抬着,僵在那里。

楚红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我楚红袖,今日正式解除与燕无归的婚约。”

人群嗡了一声。

有人低头,有人撇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动。

她继续说:“燕无归出身寒微,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修为停滞于炼气一层,三年未进半步。如此庸才,岂配与我结为连理?”

燕无归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努力。”

“努力?”楚红袖冷笑一声,眼角都没扫他,“这世间靠努力就能逆天改命?你不过是个蝼蚁,也配谈配不配?”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红绸哗啦响。

燕无归站在那儿,像被抽了骨头。他想抬头,可脖子沉得抬不起来。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这时,族老拄着木杖,慢悠悠走上石台。

他须发皆白,穿着燕家族老的灰袍,脸上皱纹堆着,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憋不住的得意。他走到楚红袖身边,点头哈腰:“红袖姑娘说得极是!我燕家族规森严,岂容此等废物玷污门楣?今日当众除名,以正家风!”

燕无归猛地抬头:“叔公!婚书是我爹亲笔所写,盖有两家印信,岂能说废就废?”

族老一瞪眼,木杖往地上一顿:“住口!你父母早亡,无人作主,婚约自然无效!况且红袖姑娘已入天剑阁,前途无量,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狠狠推在燕无归胸口。

燕无归没防备,踉跄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后跟撞上石台边缘,整个人仰面摔倒。

“砰”一声,后背砸在地上,尘土扬起。

他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可额头磕在石头上,血顺着眉角流了下来,滴在粗布衣领上,洇出一块暗红。

四周静得可怕。

没人上前扶他。

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扭头看天,还有个妇人把孩子眼睛捂住了。

燕无归趴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他喘着气,胸口像被压了块千斤石。他想骂,想吼,想扑上去撕了那张谄媚的脸,可他知道不能。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弃子。

是废物。

是连站都站不稳的笑话。

楚红袖站在石台上,垂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条瘸腿的狗。

她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留下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不该有妄想。”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

族老拄着木杖,慢悠悠走下石台,路过燕无归时,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从今日起,燕无归不再是我燕家族人,不得入祠堂,不得享供奉!”

说完,他也走了。

石台空了。

风卷着红绸,啪啪拍在枯枝上。

燕无归还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抹了把脸上的血。

血混着灰,擦了满手。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是灰的,云层厚,阳光透不进来。

他眼睛里烧着火,可那火越烧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死水。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勾起一丝笑。

不是高兴,不是释然,也不是认命。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讥笑。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他没回头看石台,没看那些还在偷瞄的村民,也没去擦衣服上的泥。

他转身,朝着村外那条通往山林的小道走去。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血顺着眉角往下淌,在下巴处滴了一滴,落在土路上,很快被吸干。

他走得很直。

哪怕肩在抖,背在绷,膝盖在打颤,他也没弯。

身后,那几串红绸还在晃。

没人知道,这块石台,三年前是他爹亲手凿的。

也没人记得,当年他娘抱着他,指着红绸说:“等我儿长大,也要风风光光娶媳妇。”

现在,红绸还在,人没了。

婚没了。

家也没了。

他走出村子,踏上山道。

路边的草长得高,沾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走了一段,停下,回头看了眼青石村。

炊烟升起,鸡在叫,狗在吠,一切如常。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越走越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像一根断了的线。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倒。

一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袖口。

那里没有剑柄。

他没剑。

可那动作,像是刻进骨头里的。

风更大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往山里走。

身后,青石村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成了一个人。

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变强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这世上,指望别人给的尊严,不如自己抢来的痛快。

哪怕抢的方式,是先被人踩进泥里。

他抹了把脸,继续走。

山路尽头,是一片密林。

林子里黑,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

他没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雨,开始下了。

第一滴,落在他眉间的伤上,刺得疼。

他咧了咧嘴,还是那丝笑。

然后,消失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