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成高手了,但是有点脏

黑暗,粘稠如墨的黑暗。

随后是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意识深处炸开,旋转,拉扯。沈恒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搅拌的漩涡,属于“沈恒”这个存在的核心被撕扯、溶解,又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重新凝聚。

没有时间的概念,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当那种坠落感终于停止,五感如同潮水般涌回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力量**。

磅礴、浩瀚、仿佛举手投足便能引动风云的恐怖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流不息。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唱,每一寸经脉都充盈着淡金色的、凝练到极致的灵力。意念稍动,神识便如无形的潮水般铺展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里——连绵的仙山、缭绕的灵雾、依山而建的琼楼玉宇、以及无数或强或弱、如同星火般闪烁的生命气息。

这里是……青玄宗。

而他所在,是七大主峰之一,丹阳峰之巅。

沈恒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阔、简朴却不失雅致的石室。身下是万年温玉雕琢的云床,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意。四周墙壁嵌着发光的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可以看到简单的蒲团、一张古朴的书案,以及靠墙摆放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多宝格。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灵魂感到熨帖。

元婴期……这就是元婴期大修士的感觉吗?与皇宫中那具孱弱无力的躯体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沈恒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淡金色的灵光在指尖流淌,他能清晰地“看”到体内那尊与自身容貌一般无二、闭目盘坐的淡金色小人——元婴。心念微动,石室角落一个沉重的青铜丹炉,便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轻若无物。

强大的感觉,带来了片刻的迷醉。仿佛只要拥有这份力量,现世中那些蝇营狗苟的权臣,弹指可灭。

但下一秒,《百世真灵书》冰冷的信息流,以及原主——这具身体真正主人——那庞大而沉重的记忆,如同早已埋伏好的冰山,轰然撞进了他的意识之海。

“呃啊——!”

沈恒闷哼一声,捂住额头,跌坐在云床上。那不是简单的阅读记忆,而是**融合**。他成为了“丹阳峰首座沈恒”,过往数百年的修行岁月、喜怒哀乐、人情世故,瞬间变成了他自己的经历。

他“记得”自己出生于青玄宗附属的一个小修仙家族,资质中上,因心性坚韧被路过的赤阳真人看中,带回丹阳峰。“记得”师尊最初严厉却悉心教导的点点滴滴,记得自己如何从炼气小修一步步筑基、结丹,最终在师尊倾尽资源的帮助下,侥幸碎丹成婴,成为一峰首座,风光无限。师尊对他,确实视如己出,甚至超越了亲子。

然而,记忆的画卷继续展开,色彩却逐渐变得**粘稠、暗红**。

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他卡在金丹后期瓶颈,久久无法突破,寿元开始显现压力。师尊赤阳真人(当时已是化神中期)将他唤至密室。

记忆画面清晰得令人作呕:

密室内,火光摇曳,映照着赤阳真人那张依旧慈和却带着某种狂热的脸。一个巨大的、铭刻着诡异符文的暗红色丹炉在中央燃烧,炉火不是寻常的灵火,而是一种惨白中透着血丝的火焰。

“恒儿,你卡在瓶颈太久了。”赤阳真人的声音温和依旧,“常规丹药对你已无大用。为师近日参悟古籍,得一上古丹方,或可助你一举破关,碎丹成婴。”

“师尊,这是……”年轻的沈恒(原主)看着那丹炉,心中莫名不安。

赤阳真人笑了笑,挥手打开丹炉侧面的一个小孔。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清香与……某种甜腻铁锈气味的白烟飘出。透过小孔,沈恒(原主)看到炉内翻滚的暗红色药液中,隐约有**孩童细小的手臂**一闪而过,瞬间被化去。

“啊!”原主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莫怕。”赤阳真人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眼神却充满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慈爱”,“此乃‘太阴血丹’。需以身怀特殊太阴血脉的凡人精血魂魄为引,佐以九九八十一味灵药,经地脉阴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而成。服用之,可纯化灵根,壮大神魂,对突破元婴有奇效。”

“凡…凡人?精血魂魄?”原主声音发颤,“师尊,这…这有伤天和!乃是魔道……”

“糊涂!”赤阳真人脸色一沉,“何为天和?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弱肉强食,便是天道!这些凡人,身怀宝山而不自知,浑浑噩噩一生,与蝼蚁何异?能用他们的微末之躯,成就我辈长生大道,是他们的造化!”

“可是……”

“没有可是!”赤阳真人语气转厉,又很快缓和,叹了口气,“恒儿,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为师毕生心愿,便是看你登临大道。难道你要因一时妇人之仁,断送道途,让为师失望,让丹阳峰一脉蒙羞吗?想想你家族,他们可都盼着你元婴有成,光耀门楣。”

威逼,利诱,情感绑架。原主在挣扎、恐惧、恶心与对力量、对师尊期待的渴望中,彻底崩溃。他颤抖着,接过了赤阳真人递来的第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丹药。

“服下,运功。为师为你护法。”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炽热又阴寒的诡异洪流。修为瓶颈确实松动了,但伴随而来的,是无数凄厉、细微、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惨叫与哭泣,还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从四肢百骸,从灵力深处渗透出来。

“感觉如何?”赤阳真人满意地看着他气息增长。

原主想吐,却吐不出来。他想哭,却流不出泪。他看着师尊欣慰的笑容,只觉得那笑容比魔鬼更可怕。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记忆的画卷加速翻动,变得更加血腥、麻木。为了获取更多、更纯的“太阴血脉”,赤阳真人麾下的势力,开始有目的地搜寻、圈禁乃至屠杀那些拥有隐性血脉的凡人村落、家族。丹炉中的“材料”,从懵懂孩童,到垂垂老者,再到身怀六甲的妇人……画面破碎而凌乱,却每一帧都透着绝望。

原主的修为,就在这一颗颗用血肉魂魄炼成的“太阴血丹”堆砌下,飞速攀升。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他闭关了。闭关冲击元婴的洞府外,赤阳真人亲自守候,源源不断地送来新炼制的、品质更高的血丹。

闭关的记忆是一片混乱的黑暗与血色。无数扭曲的面孔在丹毒与心魔中嘶吼。当他终于破关而出,元婴凝结,天地灵气倒灌,霞光万丈,成为人人钦羡的元婴上师时,他站在洞府门口,迎着众人敬畏的目光,却只觉得自己的元婴金身深处,浸透了洗不净的、冰冷的血污。

他变得沉默,疯狂地钻研正统丹道,试图用那些草木清香掩盖灵魂里的血腥。他对师尊,情感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依赖,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被同化后的麻木认同。

直到最后一次,也是冲击元婴中期最关键的那次“进补”。

记忆的画面定格:

丹房内,药香(或者说血香)浓郁。赤阳真人将一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剔透、灵力波动更惊人的暗红色丹药放入他手中,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恒儿,这次的材料,来自西山叶家。啧啧,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修仙家族,竟藏着如此纯净的太阴灵体血脉,一家上下,从老祖到三岁稚童,血脉浓度都远超以往。这批‘货’,品质极佳!你安心服用,突破中期,指日可待。届时,我丹阳峰在宗门内,话语权将更重!哈哈!”

西山……叶家……

丹药入手,温润,却烫得他灵魂都在灼烧。

画面戛然而止。

“呕——!!!”

沈恒猛地从云床上翻滚下来,趴在地上,疯狂地干呕起来。明明胃里空空如也,但那种粘稠的、甜腥的、混合着无数绝望哭嚎的“味道”,却从记忆深处,从这具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翻涌上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淡金色的元婴灵力自发运转,试图平复身体的剧烈反应,但那灵力流淌间,沈恒“看”到,原本应该纯净无暇的金色中,果然隐隐缠绕着一丝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血色**,如同附骨之疽。

这就是他的元婴修为。这就是他此刻拥有的、足以在凡人王朝呼风唤雨的强大力量。

每一分,每一寸,都浸透了叶家满门的血!浸透了那些无辜者的魂!

“哈哈…哈哈哈……”他一边干呕,一边发出嘶哑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凄凉。穿越成傀儡皇帝,本以为已是地狱开局,没想到这《百世真灵书》给予的第一次“新生”,竟是将他推入了一个更加血腥、更加罪恶的深渊!他继承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这具身体原主都无法承受的滔天罪孽!

他撑着冰凉的地面,抬起头,看向石室内那面光可鉴人的水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眉目清俊,气质原本应如孤松朗月,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惊惶、恐惧、恶心,以及……深不见底的愧疚。

这就是他,青玄宗丹阳峰首座,沈恒。一个靠着吞噬他人血肉家族,才爬上高位的“元婴高手”。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百世真灵书》的虚影微微震动。

书页上,关于第一世的信息发生了变化。

**【第一世:青玄宗·丹阳峰首座·沈恒(元婴初期)】**

**【状态:体验中】**

**【命轨任务已正式发布】**

**【主线任务:拯救“叶晚晴”。】**

**【任务目标:改变其‘血亲尽丧(西山叶家)、本源被夺、道殒丹成’之宿命。】**

**【任务提示一:叶晚晴,西山叶家唯一幸存者,身怀未觉醒之“太阴灵体”。其血脉已被标记,三年内,必成“太阴炼神丹”之主药。】**

**【任务提示二:因果深植。汝之元婴,乃叶家血肉浇灌。此债,需偿。】**

**【任务失败惩罚:神魂受创,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能力,并强制结束本世体验。】**

**【剩余时间:约2年11个月(当前世界流速)。】**

叶晚晴……西山叶家唯一幸存者……

沈恒看着水镜中自己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任务提示像最冰冷的刀子,捅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不是可能有关,是直接相关!他的修为,就是踏着叶晚晴亲人的尸骨得来的!而现在,那个女孩,也即将因为同样的血脉,步入同样的绝境,甚至更惨——被炼成丹药!

“此债,需偿……”

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撑着地面的手,死死扣进了坚硬的玉石地面,留下深深的指痕。恶心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与**赎罪**的冲动。

穿越成傀儡皇帝,他只想自救。但此刻,在这青玄宗,他继承了这力量,也继承了这罪孽。他无法对那个即将因为“自己”而家破人亡、自身也难保的女孩视而不见。

可是,怎么救?

赤阳真人,化神中期,宗门巨头,对自己的“弟子”了如指掌,且心狠手辣,道心坚定(扭曲)。自己一个靠着丹药堆上来的元婴初期,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宗门内?只怕知情者、默许者,甚至得益者,不在少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伴随着方才的恶心,再次涌上心头。力量带来的片刻迷醉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事实:他看似强大,实则身处一个更危险、更邪恶的囚笼,并且背负有生以来最沉重的血债。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不是逃避,而是……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继续待在这个充满师尊气息、充满血腥记忆的洞府,他怕自己会疯掉。

沈恒挣扎着站起身,用清水狠狠洗了几把脸,看着镜中勉强恢复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的面容。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将属于丹阳峰首座的令牌、以及几瓶或许用得上的疗伤、恢复灵力的正统丹药收好。

推开石门。

清晨带着浓郁灵气的山风扑面而来,远处云海翻腾,仙鹤清唳。丹阳峰上,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打理药田,见到他,纷纷停下行礼,口称“首座师叔/师伯”,眼神敬畏。

沈恒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悄然离开了丹阳峰,向着记忆中西山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飞去。

他需要透口气。

他需要……去见见那座已成废墟的“西山叶家”。

也许,在那里,他能想清楚,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叫“叶晚晴”的女孩,该如何偿还这笔……血债。